“小谢大人…”百姓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您要和我们一起劳作么?”
谢鹤生笑了笑:“我也是要吃饭的。”
说罢,他就挥起锄头,清理起淤泥来。
很难想象这么娇贵的人能挥舞起沉重的锄头,可谢鹤生的动作标准到吓人,一锄头下去便是一声闷响,那姿势刻在他的童年里,早就形成了肌肉记忆。
一时间,堤坝上人们的动作都停了,所有人,都在看着谢鹤生。
后知后觉的,他们反应过来他的意思——
身为朝廷派来的重臣,他竟然,也和他们一样,用自己的劳动换取粮食。
而且,没有丝毫懈怠,甚至比他们还要认真。
不知是谁第一个说:“乡亲们!小谢大人都亲自修堤了,我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
“对!好好干,干好了,有粮拿,有饭吃!”
“修了堤坝,今年地也不会被淹了,来年就有好收成!乡亲们都加把劲!我们和小谢大人一道,把堤坝给修好!”
一呼百应。
众人的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堤坝上热火朝天,就连一直怀疑谢鹤生的百姓,也在气氛感染下,加入了修堤的队伍。
薄奚季看着眼前这一幕,笑容深邃。
大常侍感慨道:“小谢大人真有本事。”
成功带动百姓修筑堤坝,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最重要的是,他只用了这么短的时间,就做到了许多官员一辈子也做不到的事——
取信于民。
唯有得民心者,才可治邦兴国。
薄奚季的手,轻轻拂过腰间的荷包。
谢鹤生离开渮阳后,帝王独自在太阿宫坐冷板凳,纠结再三,终于有一天,重新系上了荷包。
自那天后,荷包就没摘下来过。
此刻,薄奚季更忍不住,握着荷包轻嗅。
布料自带的淡香混着水腥味袭来,荷包实际没什么味道,可薄奚季却觉得,他能闻到谢鹤生的气息。
暖融融的青草味。
帝王痴痴地望着谢鹤生的背影。
他的谢郎…真是聪明过人。
…
傍晚,雨势渐大,模糊了视野,谢鹤生担心会有危险,便让百姓们停工。
百姓们带着粮,兴高采烈地回了家。
谢鹤生坐在堤坝前喘息,抹了抹干裂的唇瓣。
一壶温水,贴着他的唇递了过来。
是白音。
“谢了。”谢鹤生接过喝了一口,白音则在他身边坐下。
“我真没想到,”白音的语气带了几分欣赏,“我还以为你不会这些。毕竟你们大梁的贵族子弟,个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
谢鹤生瞥他一眼:“看来你对大梁人了解不深,怪不得生意做不起来。”
白音被他呛成一个大写的黑脸:“我说不过你。”
谢鹤生扯了扯唇角,假装没看到白音兴致盎然的注视,继续咕嘟咕嘟喝水。
过了会,两人启程返回住的地方。
郑蔓正在门口走来走去,看见他们回来,郑蔓快步跑到了谢鹤生面前:“小谢大人,不好了!”
“下官刚刚收到急报,汴河上游的京、广等地突然溃堤,多处被淹…这样一来,这些失去阻拦的水都会涌向虞河…”郑蔓深吸口气,瞳孔颤着,道,“若是不能修起堤坝,…恐怕,我们只能,尽快疏散百姓了。”
谢鹤生的面色,在刹那间冷了下来。
就连郑蔓都被他吓了一跳,小谢大人素来面若桃花,笑起来像画里的神仙似的,可生气的时候,桃花也是凌厉的,像结了霜。
可他却不知道,谢鹤生为何突然生气了?
“郑大人,”谢鹤生有了决断,“带些百姓去守着堤坝,不要让任何不认识的人靠近。”
郑蔓脑子转不过弯来:“为何…”
他的话语湮没在一片森冷之中,心中陡然冒出的可能性,吓得郑蔓浑身发冷:“难道说,有人故意…”
郑蔓捂着嘴,不敢再说,不用谢鹤生再催,他迅速穿好外衣,冒雨向着堤坝赶去。
“你们大梁人确实经常给我惊喜,为了私利,连人命都不顾,大水将至,竟然还故意毁堤,”白音抱胸站在一边,一副看热闹的神情,“你呢?你不去?”
谢鹤生没功夫搭理他的讥讽,脚步不停:“我过会儿去。”
各县忽然借粮,旋即多地就同时溃堤,天底下绝不可能有这么巧合的事情,他需要把这件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远在渮阳的天子。
即便薄奚季或许不愿意听他说。
写完奏本,谢鹤生连夜命萧大哥,快马加鞭,将奏本送了出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
直到萧大哥的背影再也看不见了,谢鹤生才收回目光,用手捂着心口。
那里又酸又涨。
谢鹤生知道,他的内心深处,还是期待的。
期待能够得到帝王的回应。
若是薄奚季回应了他…
他们就算是和好了吧。
…
冰冷雨丝在萧大哥脸上胡乱地拍打,跑马未行多久,忽然,他听到有人在叫他。
“萧刈!”
萧大哥猛地一勒马缰,瞳孔地震——
“长使?…陛下?!”
赫然是帝王和大常侍!
二人站在屋檐下,无声无息,若非大常侍主动出声,身经百战的麟衣使都险些没能注意到他们。
“您怎么…”萧大哥把嘴边的困惑咽下去,匆忙跪地给帝王请安。
薄奚季向他走来。
帝王从未主动靠近过麟衣使,萧大哥心里有些不安,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似乎没做什么错事,应当罪不至死。
帝王冰冷苍白的指尖,停在他鼻前:“拿来。”
萧大哥一愣。
拿来…什么?
大常侍在一旁挤眉弄眼,小声道:“奏本!奏本…小谢大人的!”
萧大哥醍醐灌顶!赶忙将奏本从怀里摸出,双手奉上。
帝王轻描淡写地拿走奏本,翻开。
歪歪扭扭的字迹,像是小兔踩了水的爪印,在奏本上蹦来蹦去,又肆无忌惮地,闯入帝王的心间。
那尽是些对虞河现状的陈述,充斥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可薄奚季的心,还是因此而发烫,灼烧着肺腑。
“…”他连眼都没抬,目光像是黏在奏本上般,开口道,“在这等三天,再回去,不必告诉他孤在这里。”
萧大哥察觉到薄奚季态度的奇怪,却根本不敢看他,只点头称:“是。”
说完他就目不斜视地消失在了帝王眼前。
只剩薄奚季和大常侍两个人。
薄奚季终于忍耐不住,一只手,将奏本紧紧压在了心口。
第65章 病了
谢鹤生写完奏本, 又在屋内灌了壶热水,便启程向着堤坝赶去,换郑蔓的班。
“郑大人年纪大了, 还是坐镇后方的好, 堤坝上的事情,晚辈来做就是。”
几句话把郑蔓哄成了胚胎,郑蔓直道“羡慕谢公有个这么体贴又有才干的孩子”, 便谢过谢鹤生, 回去休息了。
谢鹤生背着手站在堤坝前,经过一天的劳作, 先前松动的堤坝,已经初步加固好了, 只是眼下上游溃堤的消息一出, 堤坝不得不再进一步加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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