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不搭理,身后发现他没回应,又开始:“咳咳咳。”
谢鹤生便看过去,道:“陛下,今年的休沐尚未定下,臣以为,可以去看看二哥。”
薄奚季沉着一张脸,似乎想说什么,又到底没舍得说出口。
求鹤宫内一时沉寂。
半晌,谢鹤生苦笑了下:“也对。”
十年…转瞬而过。
他时日无多了。
他知道,他们只是在逃避这个事实。
多过一日,多得一日。
“诶,诶,”眼看着气氛凝重,齐然连忙扯开话题,道,“若是你身子能撑得住,便能去,是不是?我给你诊脉,来。”
谢鹤生便坐下,过了会,薄奚季也坐过来,把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
谢鹤生知道,帝王很紧张。
他害怕得到不能接受的答案,即便这十年谢鹤生的身子一直很好,也没有再晕厥过,但薄奚季就是这样患得患失,某次他染了风寒昏睡,醒来后便看到薄奚季红着眼睛偷偷落泪。
谢鹤生安抚似的拍了拍他,把手伸给齐然,自己则垂下眼帘,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沉默很长也很短。
他没有听到齐然的声音,却看到齐然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旋即整个人猛地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谢鹤生。
“很好!谢悯,你再活十年都不成问题!”
谢鹤生一愣,道:“齐然,不用宽慰我…”
“谁宽慰你!”齐然一巴掌呼在他肩上,“我起初不敢与你说,你的脉象,一年比一年好…我担心是要到了十年,一次性爆发,但你此刻的脉象,比去年我离开渮阳时,还要好!谢悯,我用我齐家百年传承的医术保证,你真的不用死了!”
谢鹤生被拍得肩膀一抽一抽的疼,还有些不敢相信,懵懵问:“真的?”
齐然忽然就红了眼圈,抱着他嚎啕大哭起来:“真的,真的…你不用死了,谢悯,你还能活…”
谢鹤生一时愣住了,甚至不敢表露出欣喜,他拍着齐然安抚,转过脸,看向帝王。
薄奚季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好。”
好。
太好了。
谢鹤生因这个字而眼眶湿润。
齐然很快告辞,说要写信把这个好消息告诉谢恒,另外,他与谢鹤生约定,下月底出发,要带着谢鹤生一道去。
齐然走后,求鹤宫里,只剩下帝王和他的爱臣,还有一只鹰。
薄奚季再也忍不住内心汹涌的情绪,用力将谢鹤生搂紧。
“谢郎,谢郎…”他一边呼唤着谢鹤生,一边抚着谢鹤生的眼角,擦去泪花,“谢郎,不走了。”
谢鹤生眨了眨眼,一行热泪滚落下来,道:“不走了。陛下,臣不走。”
他原以为自己这十年早已看淡生死,原以为他已经拼尽全力将十年掰碎,化作与薄奚季每一分每一秒的相处。
可原来得知自己还能留下、还能陪着薄奚季的刹那,他竟然会这么激动,以至于泪流满面。
薄奚季忘情地亲吻着他,亲着亲着,两个人就一起倒在了床上。
与乌赞一战中留下的伤疤,至今还在薄奚季身上交错,谢鹤生小心地抚摸着帝王的伤痕,薄奚季眯起眼,呼吸渐渐急促。
谢鹤生道:“陛下,既然臣身体还好,是不是…”
薄奚季直接用行动回答了他。
十年过去,帝王不仅没有丝毫退步,甚至技艺还更加精湛,谢鹤生望着一缕洒进来的日光,一时间羞得满脸通红,又很快连羞也顾不上,长发散在肩上,随着帝王的动作而起伏。
谢鹤生在恍惚中摸到了帝王的脸颊,那样潮湿、又热又冷,他想,…原来薄奚季也哭了。
一连折腾了一个时辰,谢鹤生累得手也抬不起来,不知什么时候就睡了过去。
意识朦胧间,他听到耳边,响起一阵电流声。
谢鹤生猛地惊醒!心跳加速。
“系统?”他拔高声音,“系统,是你么?”
自最终任务完成,谢鹤生已经有十年没有听到系统的声音了。
他都以为,系统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这一次,也像是他的错觉一般,没有人回应。
谢鹤生又在脑中呼唤了两声,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这里,似乎不是求鹤宫。
而是一个黑暗的、没有轮廓的空间。
“…”谢鹤生强忍下心底的不安,“阿季?”
没有回应。
他似乎,独自出现在了,无法预料到的地方。
就在这时,前方天光大亮。
谢鹤生下意识挡住阳光,双目被刺得睁都睁不开。
梨花缤纷的庭院,出现在了眼前。
谢鹤生脱口而出:“应拂雪!”
应拂雪坐在庭院内,抚摸着那只毛绒雪白的垂耳兔,他看向谢鹤生,露出一个笑容:“小公子,好久不见了。”
谢鹤生道:“道长怎还叫小公子?我早不是年轻人了。”
“十年而已,”应拂雪道,“小公子风采依旧。倒是老道士我,真到了要离开的时候了。”
谢鹤生一愣,快步走到应拂雪面前:“道长要走?”
应拂雪笑而不语,只问:“若再给小公子十年,大梁如何?”
“…”谢鹤生沉吟片刻,道,“北拓疆土,南开商路,吏称其职,政得其平。”
“若再有十年呢?”
谢鹤生这次没有犹豫:“百十里无饥民,山河永固,盛世太平。”
他并不是信口开河。
这十年,以渮阳为起点,整个大梁,都在新政的鞭策下,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寒门与士族分庭抗礼,田策推行至万户,即便现在,谢鹤生还不得不在各地督促新政,薄奚季还必须在朝堂上稳住四方,可他相信,不久的将来,待后生成长起来,他和薄奚季,就能撒手做个闲人了。
应拂雪看着他,眼底无数情绪涌动:“甚好。如此看来,当年,我的决定是正确的。”
谢鹤生不解:“什么决定?”
应拂雪摇头避开话题,道:“小公子无需多问。”
说罢,他就站起身,朝谢鹤生做了一揖。
应拂雪花白的头发垂落下来,像一棵梨花树。
谢鹤生发现周遭的场景开始褪色,熟悉的、滋啦滋啦的电流声再度响起。
谢鹤生知道应拂雪要离开了,急切地喊了一声:“系统!”
应拂雪的眼睛似乎睁大了,但视野太模糊,谢鹤生没有看清。
他只知道,应拂雪笑了。
尔后,视野陷入无尽的黑。
谢鹤生再次睁开眼睛,对上的,是薄奚季焦急的蛇眸。
他坐起来,主动搂住了薄奚季的腰,心情,久久难以平静。
其实他早就发现,那里不是现实;
对应拂雪的身份,也早有猜测。
可真的应证的那一刻,他的心里,还是波澜骤起。
“谢郎,”薄奚季搂着他,“孤叫不醒你。”
谢鹤生摸了摸帝王的眼尾,道:“臣做了个梦,…应拂雪,他走了。”
久违的名字,在耳畔响起,薄奚季眉心微蹙,追问:“他可与你说了什么?”
谢鹤生一五一十将应拂雪的话告诉了帝王,薄奚季似乎重重松了口气,将他搂得更紧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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