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这些天与郑蔓相处,谢鹤生看得出来, 郑蔓是个爱和稀泥的老好人, 连郑蔓都欲言又止,这个束岳, 恐怕连半点优点都找不到。
也是,好人哪里会扣着粮不放呢。
谢鹤生对自己会遇到什么样的人, 多少有了点心理准备。
到了官署, 别人告诉他, 束岳一早出门了,还没回来。
谢鹤生在官署等到了晚上, 这才见到束岳走了进来。
束岳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 与谢鹤生年纪相仿, 五官端正,只是一双狭目里满是精明, 让这张脸多了几分算计。
“小谢大人见谅,郑大人见谅, 下官突然有事, 耽误了,让您久等了。”
谢鹤生可有可不有地点头,起身拱手道:“无妨。眼下汛情才是最要紧的。”
“是是,汛情重要, 小谢大人请坐。”
按理来说,谢鹤生官职远在束岳之上,束岳却抢先一步,一屁股就坐下了,谢鹤生反倒还站着。
郑蔓一吓,好在谢鹤生没说什么,只是好脾气地跟着坐下。
“我今日去了堤坝处,见百姓们不愿劳作…”
谢鹤生话还没说完,束岳就一把将话头抢了过去:“正是如此,小谢大人有所不知,此地的百姓最是刁钻,一个个好吃懒做,只等官府养着他们。可官府的钱,难道是凭空出来的么?用光就没有了。”
谢鹤生默了默,束岳的话确实有道理,但却是倒因为果,难免有转移矛盾之嫌。
眼看着束岳要开始倒苦水,谢鹤生揪着话头重新往自己这儿拽:“即便如此,官府也不该鞭打百姓。如今筑堤才是第一要紧事,百姓们手上有粮,心里踏实了,才愿意做事…”
“鞭打百姓?这事儿我倒从来没听说过。”束岳再一次打断他,“如果真有此事,那肯定要严惩。”
谢鹤生微笑着提醒道:“那么放粮的事…”
“哎呦,小谢大人的茶怎么是凉的?”束岳猛地站了起来。
谢鹤生视线瞟了瞟,这杯茶到他手里就是这快结冰的状态,这么久了,束岳却一副突然发现的样子,厉声对着下人道:“大胆!小谢大人也敢怠慢!还不快去泡一壶新的来!要最好的龙井!算了,还是我自己去…”
想跑?
谢鹤生一把抓住他的衣角,把束岳硬生生拽了回来。
他的桃花眼弯起没有感情的弧度,“茶不重要。我希望您可以开仓放粮。”
束岳一瞬间收敛了所有动作。
他坐回位置上,端起茶——他的那一盅是新倒的,隔着热气,他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年轻官员。
“小谢大人也看到了,这里的百姓不愿干活,仓里本就没有多少余粮,若是现在就放出去,万一真有涝灾,所有人都要饿死。”似乎是发现了谢鹤生软硬不吃,束岳的语气不再殷勤,骤然冷淡下来,“不是我不愿意放,是实在不能放。”
没人干活,所以不放粮,没有粮食,就没有人愿意干活。
这就是一个死循环。
郑蔓已经被他绕了进去:“这,束大人所言也有理...”
谢鹤生根本不上他的套:“汛期将近,百姓岂会看着自己的家园被淹没?我也并非要束大人放出全部的粮,只要够百姓维持生计便是。如今这样僵持着,反而对治水百害而无一利。”
谢鹤生的思路,极为清楚,就是要放粮!
“难道这点粮,束大人也不愿放么?”
束岳恶狠狠地碾了碾齿根,他早就知道谢鹤生难缠,却没想到是如此伶牙俐齿。
他被堵住了退路,语气也不善起来:“那么大人如何保证,放粮之后,百姓就会修筑堤坝?若是百姓们只吃粮食而不劳作,就如蝗虫过境,到时怪罪下来,小谢大人有陛下庇护,反倒是我们这些人要遭殃。”
谢鹤生一点也不想提到薄奚季,反问:“这和陛下有什么关系?束大人何苦顾左右而言他?”
眼看着空气中弥漫着不安定因子,郑蔓赶忙插嘴道:“二位大人不要心急!小谢大人说得对,当务之急是要尽快开工,修筑堤坝…”
这时束岳狠狠一个眼刀甩了过来,郑蔓肩膀一缩,又改口道:“话又说回来,束大人说的也不无道理。既然如此,不如向其他郡县,先借些粮食来,扛过这一阵子再说。”
束岳冷笑一声:“借粮?您说的轻巧,暴雨连绵,虞河水位涨了多少,小谢大人不知道,您应该知道吧?他们自顾不暇,哪还会愿意借粮给我们。”
郑蔓哀哀坐回椅子上,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
谢鹤生拧了拧眉心。
一个粮官死活不肯放粮,一个治水官只会和稀泥,这水能治好才怪。
他站起来,径自往门口走去。
空气随着他的起身而一静,紧接着郑蔓急忙叫住他:“小谢大人,您去哪里?这对策还没商量出来呢!”
谢鹤生停下脚步,他的脸微侧,恰好能看到束岳目光里闪烁的恶意。
刚刚吵了一通,他总算是明白了,从一开始,束岳就没打算帮他们。
他才不要在这里,和这个人浪费时间。
“放粮不行,借粮也不行,束大人这儿,恐怕没什么对策可商讨了。”
这话说得直白,面子里子都没给束岳留下,束岳脸一黑,冷笑着说:
“小谢大人说得是,下官没有本事,不像小谢大人,这么会讨陛下的欢心。您既然这么有本事,何苦来劝我放粮?直接找其他地方的粮官,他们看你是陛下跟前的红人,说不定,还真上赶着要把粮借给你呢!对治水一窍不通的人,便是陛下派来的又如何?下官劝您,还是别在这里瞎指挥了。”
谢鹤生理都不理他,一步跨进雨幕里。
他在雨中走了一会,身后传来急促沉重的脚步声,是郑蔓追了上来。
“小谢大人…”短短几步路,郑蔓已经气喘吁吁,“小谢大人莫要生气,束岳就是这个脾气,哎呦不行我休息会…”
谢鹤生倾了倾伞,为这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遮风挡雨。
郑蔓匀过气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说:“束大人的话,不太中听,但到底也基本是实话…”
说着,他一边观察谢鹤生的表情,一边小心地问:“陛下只派了您一个人来吗?”
谢鹤生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郑蔓斟酌道:“就是…陛下…没有派人跟着您吗?”
谢鹤生目光闪烁。
所有人都以为,他谢鹤生,还像之前一样,得薄奚季青眼,但实际上,薄奚季外派他治水的圣旨,隔天就赐了下来,就像是…迫不及待要把他赶出渮阳一样。
自然,也是没有派人跟随的。
他身边,只有萧大哥而已。
谢鹤生的脸色稍稍一变,郑蔓就瞬间慌了:“下官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唉,各地粮官,多是士族保荐的自家子弟,他们素来,就是那个…您懂的。”
谢鹤生了然,士族在当地,地位比皇帝还要高,束岳敢公然不听他的话,就是因为,他背靠士族,根本不怕。
既如此,就只能找能压得住士族的人…
“或许...我们可以问问承宣太守。”郑蔓试探着提议。
“承宣太守?”
郑蔓点了点头:“承宣太守,薄奚义。”
“小谢大人年纪小,或许没听说过,那还是先帝的时候,太守为了弹劾某个士族子弟,在大雪天连跪三天三夜,先帝最终纳谏,又赐了太守薄奚的姓氏,用义字做名,那可真是美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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