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常侍点头称是,仍挡在跪地的麟衣使身前。
薄奚季眉尾压了压,对着麟衣使道:“既然知道办事不力,等回了京,自去领罚。”
麟衣使感激涕零,叩首谢恩,对薄奚季而言,没有立刻斩立决已经是他大发慈悲。
大常侍这才告退,临退前,一步三回头地,盯着薄奚季直看。
嘴角一直在诡异地抽动。
薄奚季莫名其妙,一低头,才察觉怀里还有个谢鹤生。
“...可以下去了。”薄奚季出言提醒。
谢鹤生连忙翻身下马,脚跟落地的刹那,他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薄奚季也下马,向着尸体堆积如山的方向走去。
这些尸体的主人,个个都是身材健壮的青年男子,右手虎口处覆盖着陈年老茧,唯有积年累月的操练,才会留下这么多相同的痕迹。
麟衣使为帝王撬开尸体的嘴,果真在每人的口中,都发现了一颗松动的牙,将牙打落后,便露出其中深红色的毒物。
“死士。”
而且是统一训练过的死士。
他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习惯性地向旁侧问:“桑州境内,能够豢养这么多死士的人可不多,你觉得呢?”
出乎意料地没有得到回应。
薄奚季皱起眉,这才发现谢鹤生并没有如往常般跟在他身边,而是兀自坐在了某个角落里。
薄奚季先是不悦,旋即又察觉到哪里不对——谢鹤生脸色煞白,手掌攥紧着叠在膝前,唇瓣紧抿成一条没有血色的线,显然正忍耐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麟衣使来来往往,却无一人注意到他的异常,他太安静了,又躲在角落,就像在出神一样,轻易地就被所有人忽略。
薄奚季缓步向谢鹤生走去,人已在谢鹤生身前站定,谢鹤生仍没有察觉到,垂头沉默。
薄奚季忍不住叫了他一声:“谢郎。”
这一声下去,谢鹤生才回过神来似的,抬起头。
薄奚季便明白他为什么对自己视而不见——小谢大人的瞳孔都是涣散的,直到此刻才缓慢地聚焦。
谢鹤生呼了口气,站起身,牙关明显地紧了紧:“…陛下,怎么了?”
薄奚季抬手撩开他的额发,掌心搭上他的额头,触感一片冰冷,还有些潮湿,像是沁出的冷汗。
“你不舒服?”他问,其实已经有了判断。
谢鹤生愣愣地眨了眨眼:“…臣,没有很不舒服。”
“没有很不舒服,那就是不舒服,”薄奚季的视线在人群中扫了扫,“医…”
袖子忽然被拽了拽,薄奚季一低头,谢鹤生苍白的手指紧紧攥着他的衣袖,小声道:“不用了,还有伤员,先诊治伤员要紧。”
薄奚季这趟出门,带的人本就不多,眼下麟衣使们为了替他阻挡刺客,个个以一打十,受了不少伤,谢鹤生又哪里舍得让自己耽误他们的伤情。
“你倒有善心,刺客都不舍得杀,何时能够将这善心用在自己身上便好了。”薄奚季冷嘲热讽一顿,谢鹤生羞惭得低下头,抿唇不语。
薄奚季眉头皱得更紧,上下扫视着他:“伤哪里了?”
谢鹤生支吾了下,悄悄揪起裤腿,露出肿胀的脚踝。
“逃跑时...可能扭到了,不严重——啊!”
谢鹤生忍不住惊呼出声——薄奚季竟直接捉住他的脚踝,放在了自己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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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蛇被兔肘be like:抱小兔起来有几率被小兔踹飞
第41章 独获殊荣【营养液加更】
薄奚季的肌肉, 结实得叫人心惊,宽大的手掌轻易地圈住谢鹤生的踝部,帝王一只手压着他的膝盖, 一只手抵着脚尖转动:“这里?”
谢鹤生吓得六神无主, 半天没发出一点声音来。
面前的人明显地魂飞天外,薄奚季语气冷了些,从没有人敢这么无视他。
“谢郎。”
谢鹤生倏然回神, 他是...在做梦吗?
踝部的疼痛太尖锐, 不像是幻觉。
可,薄奚季, 竟然在亲手为他治疗?这实在、实在太让人难以置信了。
“陛下...”谢鹤生试图挣扎,“您千金之体, 臣万万不敢...”
薄奚季头也没抬, 仍抵着他的脚尖慢慢转:“孤说可以, 便可以。”
谢鹤生只能实话实说,试图尽快结束这煎熬:“...这里有点疼。”
“嗯。”薄奚季虎口托着他的脚踝, 忽然停下动作, 说, “这趟刺杀,看出什么些来了?”
谢鹤生愣了愣, 虽然这姿势有些不雅观,但, 他还是立刻进入了思考状态。
“这趟刺杀, 臣以为——啊!”
薄奚季猛地手腕发力,只听见咔哒一声,瞬间将谢鹤生错位的踝骨推了回去。
谢鹤生捂着嘴,一双眼睛惊慌地眨动着。
“怎么?”薄奚季迎上他的目光, 嘶哑的声音冷淡,却足够所有人听得分明,“孤的技术,谢郎还满意么?”
这句话…
也太奇怪了!
更恐怖的是,随着他这声惊呼,四面八方属于麟衣使的视线,瞬间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实在是奇观,让训练有素的麟衣使都无法拒绝。
谢鹤生脸红得像熟透的虾子:
别看了!你们别看了!
他一紧张,就想逃跑,可薄奚季仍固定着他,似乎下定决心要这样面对面下去。
“别乱动。”
麟衣使的目光,变得更加深邃而犀利。
谢鹤生觉得大常侍恐怕是跟他们说了什么,否则为什么每个人都像训练过一样,露出如此相似的激动神色?
甚至于,还有人摸出了本子…开始奋笔疾书?!
在写什么啊!!
尴尬到了极点,谢鹤生不得不想尽办法转移话题,他的视线坠在薄奚季的血衣上,竟然真的想到了什么。
他继续着方才的话题:“那些刺客…刺杀的目标是臣。”
“嗯。”薄奚季扯了几卷绷带,缠在谢鹤生脚踝处,似是随口应了一声。
绷带紧紧箍着伤处,就像有人用手捶打着淤青,谢鹤生疼得声音断了下,缓了缓,继续说:“想杀臣…无非是因为,康池县的事情,追查下去,可能会牵扯到更多人,所以,必须要灭口…”
“也就是说,这些刺客,很有可能,是士族的人。”
最怕他把情况泄露出去的,就是士族,换句话说,就是桑州周氏!
但…谢鹤生说到这里,忽然察觉到一些违和,周家…难道不知道薄奚季和他在一起吗?帝王都出现在康池县了,杀他一个刺史有什么用?
还是说…周家真的不知道薄奚季在这儿?
谢鹤生有一些迟疑,但心里的冲动,促使着他开口询问。
“陛下…此次是秘密出行吗?”他观察着薄奚季的神色,见薄奚季皱眉,立刻收回话题,“臣没有打听陛下行踪的意思…”
薄奚季却只是看了他一眼,道:“嗯。”
嗯。
嗯??
薄奚季真的是秘密出行!
怪不得周家不知道,毕竟薄奚季这个人行踪不定,时常有罢朝出巡的秘密举动。
可…一般,薄奚季秘密出行,都是为了解决私事,譬如哪位朝臣意图谋反被抓到把柄…
匪患,显然不在其列。
谢鹤生承认自己有点异想天开,但似乎也只有这一种解释——薄奚季收到急报后,甚至来不及通知朝廷,就从渮阳动身,大约,直接旷工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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