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生瞬间正色,见薄奚季不说话,便主动问:“大约多少人?”
“不到二百人。”顿了顿,麟衣使道,“亦有胡人在其中。”
谢鹤生侧过脸,与薄奚季对视一眼。
这与他在莲花台听到的,一模一样。
“另外,”麟衣使继续道,“反叛军中,有一人,似乎是此前潜逃的徐氏余孽。”
薄奚季这才有了几分肃色:“似乎?”
模棱两可的回答,在帝王这里过不了关。
他语气一凶,麟衣使便面露不安,悄悄看向谢鹤生。
谢鹤生接收到了,看了薄奚季一眼,牵了牵帝王的手。
柔软的指腹蹭着自己的掌心,薄奚季面色稍有缓和,道:“继续说。”
麟衣使松了口气:“多谢小谢大人…卑职是说,那人只偶尔出现,卑职等不敢靠得太近,生怕打草惊蛇。但那人脸上有一‘囚’字,应是受过黥刑。”
——大梁律例,死囚入狱前,皆受黥刑,面刺囚字。
“呵。”薄奚季冷笑了声,“阴魂不散的东西。”
麟衣使将身子俯得更低:“请陛下示下。”
士族和乌赞沆瀣一气,意图谋权篡位,眼下,他们的藏身之处被麟衣使察觉,身为天子,薄奚季,当然可以立刻出兵,将他们剿灭。
不过,薄奚季转动蛇眸,身侧的青年,正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切割着眼底的锐意精光。
“谢郎。”帝王将决定权递了出去。
谢鹤生起身,走到麟衣使身边,躬身道:“臣以为,不如…再添一把柴,一网打尽。”
薄奚季低笑了一声。
他精准地领悟了小谢大人的意思,道:“就这么办。”
吩咐下去。
麟衣使告退。
他的脚步很急,似乎迫不及待要和谁分享些什么,起身时一不留神,一卷书册,从他身上掉落在地。
“什么东西?”薄奚季问。
麟衣使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哆哆嗦嗦:“没什么东西,没什么…”
薄奚季:“拿来我看。”
麟衣使颤颤巍巍地看了一眼谢鹤生。
可惜小谢大人也很感兴趣,眨了眨桃花眼假装没有看到。
麟衣使颤抖着把书册交了上去。
薄奚季接过,谢鹤生凑近——
“龙兔c…”谢鹤生猛地捂住嘴,瞳孔地震:你们麟衣使平时都在写什么啊?!
什么蛇君、兔郎…话说回来明明叫龙兔缠为什么男主是蛇君啊?!不要再欲盖弥彰了好么!!
再看其中极尽缠绵的用词,谢鹤生无声尖叫,简直想当场打洞钻到地下去。
就连薄奚季,也沉默了一下,不忍直视地将书册合起,摆手:“下去。”
麟衣使喉头攒动,他想要把书拿回来,可薄奚季一只手压着书卷,麟衣使实在没那个胆子,只能悲痛欲绝地告辞。
他看上去天都塌了,出门时还被绊了一下。
几息过去。
薄奚季看向席上扭成一团的:“兔郎?”
谢鹤生双手捂住耳朵,嘴里无声地碎碎念着什么。
薄奚季把他捞过来,侧耳:
不听不听,陛下念经。
薄奚季失笑,唇瓣抵着青年通红的耳廓,手掌搂住他微颤的腰肢:“看来,孤与谢郎,在麟衣使间,也是一段佳话。”
谢鹤生瞥了一眼扉页。
何止是一段佳话。
是七十九段佳话。
薄奚季目光灼灼,嵌在他腰后,谢鹤生正想问帝王在看什么,忽然福至心灵地想起,在龙兔缠中,他是一只化了形的兔妖,但因为做人不熟练,经常会把尾巴露出来。
“陛下…”
薄奚季:“嗯?”
“臣,”谢鹤生道,“臣真的不会长尾巴。”
薄奚季很遗憾的语气:“为什么?爱卿明明就是兔子。”
“因为陛下也没有两…”
谢鹤生顿时住嘴了,头顶的目光却因此变得饶有兴味,眼看着薄奚季的手要往下探,谢鹤生赶忙阻拦:“不行不行,不能连着…”
薄奚季无奈:“孤只是想抱你起来。阿景最近在学习捕猎,想不想看?”
…
尔后几天,麟衣使来报,城外的反叛军,异动得愈发频繁。
帝王和他的权臣丝毫没有慌乱——这正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就要到收网的时候了。
这一天。
谢鹤生从帝王床上起来,忽听得风声穿过长廊,如鬼魂哭嚎。
他心下一动,走到求鹤宫外,天色阴沉,太阳只挣扎着透出极浅的光,又在瞬息被云层吞没,叫人一时分不清白昼与黑夜。
谢鹤生伸出手。
一滴雨落在他掌心,冰冷的,瞬间化开。
身后,布料摩挲的声音响起,紧跟着一件带着体温的大氅,披在了他的肩上。
薄奚季替他系好抽带,问:“怎么了?”
谢鹤生抬起头,道:“今日,是个阴雨天。晚上,大约不会有月亮。”
“所以?”
“如果臣是反贼,”谢鹤生道,“不会错过今天的机会。”
说完,他就看向薄奚季。
身经百战的帝王,比他更懂得军机的重要性。
薄奚季仰着头,云影雕琢着他的侧脸,那是一个冷硬肃杀的弧度。
看向谢鹤生时,却又因阴影模糊了五官的边界,而显出几分温柔来。
“谢郎说的是,”薄奚季勾唇,“是时候了。”
——是夜。
太阿宫外,麟衣使整装待发。
阿景蹲在谢鹤生手臂上,也气势赳赳地挺着胸脯。
此番,薄奚季打算带阿景一同出击,这是小鹰的第一次征战,谢鹤生给它准备了一件小披风,好好地系在它身上。
谢鹤生等了等,薄奚季一身戎装,走到他面前。
漆黑的甲像蛇的鳞片,幽深地吞没夜色,唯独帝王腰间那一只荷包,鲜艳得不似在凡间。
谢鹤生定定地看着薄奚季,和东南行营秋射时不同,此刻身披铠甲的帝王,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杀伐的气息。
谢鹤生意识到,虽然士族与胡人不成气候,虽然他面前的是从无败绩的薄奚季,但他的陛下…是要上战场了。
这个想法一出现,他的心跳就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
“怎么,紧张?”薄奚季瞬间察觉到他的异常,捏了捏他的脸颊,昔日柔软的颊肉,此刻也有些硬邦邦的。
谢鹤生垂着眼,鼻尖红红的,不说话。
薄奚季便柔下声音:“区区士族,何足畏惧?别担心。”
“臣相信陛下的能力,但…但是,”谢鹤生深吸口气,他贴着薄奚季的手腕,抚摸那对他亲手缝制的护腕,“陛下…厮杀的时候,要时时想着,臣,还在等您回来。”
薄奚季神情微动。
孤家寡人的帝王,第一次,听到有人对他说:等你回来。
他的心中,第一次有了忧虑。
他不怕死,却怕自己死了,谢鹤生会难过。
爱…果真会让人瞻前顾后。
却也让人,战无不胜。
薄奚季双手捧住谢鹤生的脸颊,小谢大人吸了吸鼻子,一双桃花眼,水波粼粼地望着他,好像今夜缺少的月光,都尽在他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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