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不大,却格外清晰,冲破雨幕,落在了每个人耳中。
胡商脚步一停。
与他一起停下的,还有其他大大小小的粮商。
他们都在思考,谢鹤生这话的道理。
谢鹤生继续说:“把粮卖给我,不过是少赚些钱;把粮运回去,人工费、成本费、陆运费…别说回本,甚至,很有可能连卖都卖不出去吧。”
随着他的话,商人们仰头看向天空。
乌云像沸腾一般,向着这里汇聚,在天幕的那一边,雨水漏了似的浇下来,拍打着水面。
他们计算着价格。
谢鹤生并不着急,说完这些话,他就静立在一边,任凭粮商们迟疑或是离去。
这些从商的人,一定比他更会算账。
过了许久,覆盖满淤泥的粮车,停在了谢鹤生面前。
“准备卖给我了?”谢鹤生迅速扬起笑容。
胡商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我还有别的选择?”
谢鹤生耸耸肩道:“这我不知道。”
又竖起一根手指:“这个价,对吧?”
“...”胡商能屈能伸,眼耷拉下来,“能不能再高点?我是第一个决定卖给你的,给我点优惠。”
谢鹤生拍拍他的肩膀,学着他的语气道:“我们大梁人做生意,最讲究诚信,说是什么价,就是什么价。”
胡商:...
做梦也没想到回旋镖来得这么快。
他快要吐血了,用力掐着人中,有气无力道:“行,行,你拿去...”
谢鹤生笑眯眯地叫人收下粮食。
郑蔓在一旁看着,连连咋舌,不知怎的,有点心疼胡商。
好可怜的胡人,就这么被小谢大人抽筋扒皮了。
而胡商只是个开始。
有了第一个割肉的人,谢鹤生后续的收割就变得容易了很多。
这些商人,都担心自己的粮食烂在手里,只能咬咬牙,出售给谢鹤生。
这样一来,谢鹤生就以低于市场价格,买到了大把大把的精品粮。
“真不知道谁才是奸商。”粮商们无可奈何。
谢鹤生笑着让郑蔓送送他们。
“我再也不要和你做生意了,”胡商边走边说,“永远,绝不。”
谢鹤生目光一转,漂亮的挑花眼,此刻像狐狸一样狡诈。
胡商被看得毛骨悚然:“你看我干什么?你想干嘛?”
谢鹤生朝他招招手,如逗弄一只波斯猫。
胡商不肯过去。
谢鹤生继续招。
胡商:...
他不情不愿地朝谢鹤生挪了几步,没好气的:“干什么?”
“那个啊,最近生意不好做吧?”谢鹤生眨了眨眼,“虽然陛下礼待胡人,但你们毕竟冒犯了陛下...大梁境内,对胡商的审查更严格了...”
乌尔骨带着丝绸离开大梁之后,大梁境内的胡商,都必须拿到各郡的通行令,才有资格在郡内进行贸易。
胡商脸都绿了,谢鹤生完全是在往他痛处戳:“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鹤生不再卖关子:“你看到了,我缺个能干的人,反正你回去了也没什么事,不如留在这里,帮帮我的忙?”
胡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有人能把得寸进尺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我就是回去卖菜,都比给你当牛做马好!”
谢鹤生叹了两声:“唉。那太可惜了,本来我还想着,你帮了我,我替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或者要个通行令...”
胡商:...
胡商:......
他狠狠咬了咬牙,能屈能伸道:“行...!我帮你干,你不许再骗我。”
谢鹤生笑容满面:“我人这么好,怎么会骗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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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蛇:(睹物思人)
兔:(连打好几个喷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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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莺莺燕燕【营养液加更】
“说起来, ”谢鹤生道,“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你叫什么?”
胡商正被他指使着搬运粮食,闻言没好气地说:“白音固德。”
谢鹤生默了瞬。
“你有没有考虑过叫歪瑞固德?”
胡商直起腰, 莫名其妙地看向他:“啥?”
谢鹤生摇了摇头, 用手挡着唇瓣,把唇角用力抚平。
不要谐音梗!
“在乌赞语里,白音是富有的意思, ”白音固德说, “你可以直接叫我白音。”
“白音...”谢鹤生点了点头,“那固德是什么意思?”
白音道:“鹰。固德就是鹰。在乌赞, 鹰代表权力和敏锐。”
谢鹤生倏然沉默,眼里的笑意也消散了。
他想起了太阿宫里有着白色绒毛的小鹰, 也不知道他离开这么久, 阿景有没有想他。
恐怕又叽叽喳喳着要控诉他了。
至于和阿景分享太阿宫的那个人...
“你怎么了?”白音轻轻拍了谢鹤生一下。
谢鹤生迅速收敛好情绪, 笑容有些勉强:“没什么。”
等白音转过身,谢鹤生悄悄搓了搓自己的脸, 告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了, 你和那个人本就没什么关系, 别表现得像离不开他一样。
过了会,从粮商们那儿买来的粮食, 都集中在了一起。
谢鹤生叫来郑蔓,三个人一起推着粮车。
粮食太多了, 又沉又重, 三个人推也很勉强。
一路上,许多百姓,冒着雨,站在道路边看着他们。
很多人, 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粮。
他们的脸上,难掩激动。
谢鹤生没有立即回应百姓们的目光,他知道百姓们最好他现在就把粮分出去,但还不行。
前方,束岳得知消息,骑着马赶来。
马蹄踩起的泥点溅在谢鹤生身上,原本蓝色的衣袍更加斑驳不堪,束岳却衣冠楚楚,居高临下地发出一声冷笑。
“小谢大人果真是好本事,能哄着这些人卖粮给你。”
他的视线在粮车上扫过,流露出不加掩饰的阴狠。
“只可惜,”束岳故意提高了音量,高频的声音穿透雨幕,“这么点粮食,还不够且固县这些人口,度过七天的吧?”
粮食不够。
没错,谢鹤生不立刻分粮,就是这个原因——
他虽然买到了粮食,但这点数量,要想度过汛期,还是太少了。
束岳欣赏着谢鹤生的沉默,肆无忌惮地火上浇油:“小谢大人预备如何?既要各户帮你筑堤,又岂能不分粮下去?还是说,您一开始,是打算先哄骗大家帮你修筑堤坝,再告诉大家,没有粮食了么?”
随着束岳话音落下,百姓间一阵阵骚动。
官府做的恶事太多,百姓们本能地,不相信谢鹤生会安什么好心。
谢鹤生好不容易挽回的形象,又在顷刻间摇摇欲坠。
就连白音都有些忍不住,问郑蔓:“这人是谁?在乌赞,若是下级敢对部落首领这么说话,早就被丢出去喂狼了。”
郑蔓缓缓离他远了一点。
身后的短暂动静没能影响到前方的剑拔弩张。
束岳挑衅的目光,倒映在谢鹤生眼里。
看起来,就像要把他生吞活剥了一样。
“此事,”谢鹤生道,“…”
刚张开嘴,眼前的一幕,就迫使他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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