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大常侍开口时,薄奚季就旁若无人地目视窗外,闻言也没有什么反应,只鼻腔里溢出声“嗯”来。
谢鹤生喜滋滋的,薄奚季人还蛮好的嘛!只是他抱着方子和满月饼,又犯了难——
薄奚季的马车,坐两个人绰绰有余,可却也只能坐下两个人,铜板由萧大哥带着,大常侍则负责驾车,而他…
他该坐哪里?
坐帝王身边那个软乎乎的毛绒垫子上吗?
谢鹤生当然不会觉得这是薄奚季特意给自己准备的,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更加局促。
但大常侍已经准备要驾车了,谢鹤生犹豫了下,抱着他的宝贝满月饼慢慢蹲下——
“干什么?”薄奚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屈指叩了叩身边,“你若喜欢蹲着,就蹲在那,不然就过来。”
谢鹤生瞬间灿烂了——这软垫竟然真的是他的位置!他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下,惬意地长舒一口气:
不愧是天子轿辇,真舒服啊。
耳畔又是一声嗤笑。
薄奚季坐在他身边就像一棵松柏,腰背挺得笔直,丝毫不贴身后的靠垫。
领导卷,下属只能跟着卷,谢鹤生默默跟着把腰打直。
只是在颠簸的马车里保持平稳实属不易,没一会腰就酸得他眉心抽搐。
也不知道薄奚季是不是在腰上打了钢板。
谢鹤生苦着脸悄悄锤了锤腰。
“谢郎。”
薄奚季忽然开口,谢鹤生被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坐好:“陛下?”
好在薄奚季并不是捉坐姿的小学班主任,他虽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孤接下来问你的事,你得说实话。”
谢鹤生心里一紧,道:“臣必定知无不言。”
“康池县的事,还不算完,说说你的看法。”
薄奚季果然是想问这个!
谢鹤生记得,游戏剧情里,薄奚季发兵剿匪后,也没有放过贾县令等人,他亲自查看了康池县的账簿,把贾县令乱棍打死了。
之后,他便开始大范围检查各郡县的财政,被活活打死的地方官员,少说也有百人。
同时,薄奚季也动了改革大梁税制的念头,只不过,遭到了朝中大臣的疯狂反对,再加上后来大梁连年征战,新政没来得及实行,薄奚季就先一步暴毙了。
谢鹤生认可薄奚季改革的心思,但他的手段过于残暴,不仅得罪了朝中官员,也没有照顾百姓…
想到这里,谢鹤生便起身,打算跪着回话。
薄奚季指尖一点:“坐着说。”
谢鹤生屁股又落下,扒在桌边,侧过脸看着薄奚季,薄奚季一转头,就能看到他认真的桃花眼,伴着青年身上暖融融的气息,几乎要侵略过来。
薄奚季缓慢收紧手掌,指根死抵着扳指,想要命他坐好,又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谢鹤生没注意到帝王的异常,道:“臣以为,康池县之祸虽解,但…大梁境内,却不知道有多少个康池县、又有多少个贾县令。”
说到这里,他敏锐的注意到这话有点歧义,立刻找补:“臣并非是说陛下治国无方…只是大梁疆域辽阔,难免有人想要见缝插针,但贾县令一个小小县令,绝不会有那么大的胆子,敢编撰些闻所未闻的税赋来强加给百姓。他背后,一定有人指使。”
“大胆。”薄奚季骤然冷下声音,“你可知道,贾县令之上是谁?再上又是谁?”
谢鹤生岂能不知:“贾县令之上乃西郡郡守,西郡郡守之上,乃桑州牧周黎。”
周黎,士族周氏之后,周氏家族在桑州树大根深,在京城亦有其子弟脉系。
光禄丞周颐,便是周氏在渮阳的分支。
这便涉及到大梁的历史遗留问题,也是薄奚季终其一生都在斗争的最大敌人——士族门阀。
游戏中曾提到,薄奚氏之所以能够建立大梁,就是基于士族豪强的支持,是以,梁武帝、梁文帝都格外偏宠士族;而大梁的任子制又无形中给予了士族扩大势力的机会,到了薄奚季掌权时,已形成了“寒门无名士,权贵皆士族”的局面。
薄奚季不会不知道,桑州杨氏这几个字,代表着什么。
“周黎,”薄奚季咀嚼着这两个字,语速放得很是缓慢,“你的意思,背后指使之人,是周黎?还是说…周家?”
谢鹤生低下头:“臣不敢妄言。”
薄奚季眉心微蹙,盯着他的鼻尖——谢鹤生垂首后他唯一能看到的五官:“孤说过,说实话。”
谢鹤生快速地略了一眼薄奚季,既然天子这么要求,他也就大着胆子说了:
“每年的税账,都要层层上报,再由州牧报给朝廷,康池县的百姓生活苦不堪言,若是州牧派人巡查,岂会不知?可朝廷从未收到过相关信报,若非我哥恰好路过康池县,恐怕,这关系到百姓性命的事情,陛下也不会知道。到时他们以刁民生事为由,便可将此事扼杀,欺君罔上,继续敛财暴行。”
薄奚季敲击桌面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马车内静悄悄的,只剩下谢鹤生在说话的声音。
“桑州牧究竟是不知道?还是知其所为而任其所为?无论是哪一项,都是渎职的大罪。”
说到这里,康池县百姓悲惨的生活,又浮现在谢鹤生眼前,他的语气,也不免激烈了几分。
薄奚季凝视着他——这双眼里,是对他人的不忍,明明那些悲哀到泥潭里的穷苦人,这辈子也无法挨到谢家公子的裙摆,他却为他们的痛苦而心痛万分。
薄奚季终于确定,他并非伪装,而是真的像一个愚蠢的圣人那样悲天悯人。
他从未见过如他一样的人。
“那依你看,孤该杀了他么?”薄奚季刻意试探。
谢鹤生蹙眉深思,旋即摇了摇头。
诚然,薄奚季最擅长的就是杀人,但大肆杀人的后果,游戏里已经写得很清楚,这些士族树大根深,且根系相互交错,薄奚季拔除一家,势必会牵扯到其他士族。
原剧情里,薄奚季就是因为对士族动手过于激烈,导致士族铤而走险,不仅引得大梁内乱不止,最后,还干脆与域外的胡人勾结,彻底乱了薄奚季的统治。
“若士族团结起来,大梁就要乱了。”谢鹤生道,“臣以为,当徐徐图之。”
“那么…”
薄奚季忽然停下话头。
谢鹤生奇怪地看向他,不知他为什么忽然不说话了:“陛下…”
下一秒,薄奚季的大掌向他伸来,谢鹤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把扣住了后脑勺。
紧接着,他感到眼前一暗,冰冷的气息裹挟而来,整张脸,都埋进了帝王的胸膛。
——薄奚季把他压进了怀里!
谢鹤生顿时大惊失色,正要挣扎,忽听得“咻”的一声。
一支箭,穿透车窗,擦着他的肩膀,直直钉入了车厢!
若非薄奚季动作及时,此时此刻被扎穿的就不是车厢,而是他的脑袋了!
但这还没完,几乎同一时刻,又有数支箭射入马车,擦着谢鹤生与薄奚季的身体,钉在木板上。
谢鹤生被薄奚季揽在怀里,毫发无伤,但很快,他就嗅到了木头燃烧的气味——这些箭,箭尾燃烧着火焰——是火箭!
有人,要烧掉这架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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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逐风:老老实实骑马吧,吁~
第40章 遇刺
火焰, 瞬间点燃了马车。
谢鹤生的心脏剧烈跳动,巨大的恐惧之下,他忍不住攥紧了薄奚季的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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