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生点了点头。
他找了个相对干燥的位置,盘腿坐下。
“这把剑,”白音就坐在他不远处,与他搭话,“我关注许久了,不像是凡俗铁器。”
谢鹤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下意识捂住了天子剑,不愿多说,道:“你的眼光不错。”
白音咧嘴一笑,又忽而话锋一转:“但这剑,不适合你。”
小谢公子为人内敛温驯,这把剑却张扬又傲慢,漆黑不详的纹路布满剑身,好像随时都准备把人捅穿的样子,和谢鹤生的气质,极为割裂。
谢鹤生闻言,眼帘垂了垂,他把剑抱在怀里,两条腿交缠着压住剑身。
他语焉不详地说:“可我就喜欢这把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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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蛇:(在林中阴暗地注视)
第64章 放粮
就喜欢这把剑。
他的话, 不仅被白音听了去,也落在了密林深处,帝王的耳朵里。
薄奚季的心, 因此而剧烈颤动起来, 他忍不住,轻轻拨开树木枝条。
谢鹤生说完,就兀自出神, 纷繁的枝桠切割着他的侧脸, 那双桃花眼低垂着,上下睫毛形成狭窄的夹角, 显出几分茫然与破碎。
天子剑被他抱在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薄奚季几乎能感觉到青年的体温, 是如何温暖着冰冷的剑刃。
雨水落在他额上, 又滑过眼角,帝王的心, 随之一颤。
可惜, 薄奚季无声喃喃, 只喜欢剑。
谢鹤生很快抱剑睡去。
薄奚季静静地看着他,直到日出。
晨光漫过云层, 帝王小心地后退,将身影完全藏入林荫中。
谢鹤生醒来时还有几分恍惚, 说实话他在现实世界也不是没有坐着睡过, 甚至经常彻夜不眠,可在谢家当了一年多的谢六公子,身体就已经无法适应这样糟糕的睡眠环境了。
由奢入简难啊。
谢鹤生掰了掰睡僵了的脖颈,问白音:“怎么没叫我?”
白音耸了耸肩, 一晚上没睡,他精神头还不错的样子:“我忘记了。今天你打算做什么,小谢大人?”
小谢大人望了望天色,雨难得地小了些,能看到稀薄的日光。
“召集且固县的百姓,让他们到这里来,我要放粮。”
半个时辰后。
粮仓前,围满了得到消息的百姓。
昨天那么多车粮食,都是从他们面前经过,拉着存入粮仓的。
所以,当官府前来通知他们,百姓们头一次,大范围地积极响应。
眼看着谢鹤生拿出户簿,百姓们已经有些迫不及待。
然而谢鹤生接下来的话,却让他们傻了眼。
“每户按人口计,每人每月三斗米。”谢鹤生道,“在这里签了字,便可去郑大人那里拿了。”
三斗米…
百姓们相互看看,有人忍不住叫起来:“三斗米,别说吃饱了,只能勉强不饿死!”
谢鹤生微微点头:“不错。”
“可你有那么多粮食…”
谢鹤生理所当然地反问:“那又如何?”
“什么...”
百姓没想到他会表现得如此心安理得,一时间甚至有些错愕。
谢鹤生神态淡然,道:“我何时说过,这些粮食,要全分给你们了?”
顿时。
群情激奋。
“这算什么放粮!你这和打发叫花子有什么区别!”
“我就知道,官府的人,嘴上说的好听,其实,根本都是一样的虚伪!”
激烈的声浪险些要冲破云霄,就连薄奚季,都微微蹙着眉,不知道他的谢郎要做什么。
这不像他的作风。
谢鹤生迎着百姓们仇视的目光。
过去他还会感到恐惧紧张,经历了这么多之后,他现下连眼皮也不眨,道:“若想吃饱,也很简单。堤坝久未动工,只要你们去修筑堤坝,每做一个时辰,就可再从我这里,领一斗米回去。”
话音落下。
薄奚季紧绷的唇线,徐徐松懈下来,勾起一个堪称宠溺的笑容。
他已经完全明白,谢鹤生要做什么了。
只是百姓们还没反应过来,多年来官府的欺骗,让他们下意识就质疑道:“你该不是要骗我们为你劳作,其实到了时候,就找各种理由,不给我们粮食吧!”
“一定是这样的,此前,束岳那厮也是如此!”
谢鹤生叹了口气。
尔后,他向旁侧让了一步,露出身后的粮仓。
“我就在这里,粮仓也在这里,若是不信我,各位大可以什么都不做,三斗米,勒紧裤腰带便也是够的。”
他顿了顿,桃花眼掀起,看向不远处的堤坝:“若是信我,今年的汛期,可安然度过。”
说完,谢鹤生也不着急,就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无数审视、怀疑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他也只是站得笔直,面色坦然。
不知过去多久。
终于,有一个人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我去!”那是个半大少年,腰间挂着先前从谢鹤生那里领到的三斗米,他扛起一把锄头,对着谢鹤生道,“我娘和我妹子,还需要粮食,大人,只要您说话算话,我愿意干活。”
说着,少年向着堤坝走去。
远远的,能够看到他单薄的身影,在堤坝上卖力地工作。
百姓们看着他,犹豫再三,仍是没有一个人动身加入。
他们仍不愿意相信谢鹤生的话,不愿意相信获得粮食会如此简单。
一个时辰后,少年走了回来。
他的脸上满是汗珠,衣服也湿透了,看着谢鹤生,唇瓣动了动:“大人…”
谢鹤生半句话也没有多说,叫郑蔓称了一斗米,装进袋子里,交给少年。
少年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打开袋子细细检查,粟米金灿灿的,在他身后的百姓也看得分明。
少年顿时喜出望外,因劳作而灰蒙蒙的脸上,浮现出活力来,他用力擦去汗珠:“多谢大人!”
说完,他就扛起锄头,兴冲冲地跑到堤坝上,继续劳作去了。
留下其余人与谢鹤生面面相觑。
谢鹤生笑笑,就好像在说:你们看吧。
少年的成功鼓动了还在犹豫的百姓,也有人仍是不信,泼冷水道:“给一个人算什么本事,给所有人才有本事!别是只做做样子开个头,好骗我们给你干活!”
但更多的人,只是一言不发地扛起工具,扭头向着堤坝走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到第三个时辰时,有人听到身后传来脚踩沙砾的声音。
他以为是哪户这时才决定加入,头也不回地说:
“你现在才来啊,我们都挣了两斗米了,你别说,这个新来的小谢大人,真有些不一样!甭管他的话能管用到啥时候,咱们再干两三个时辰,就能两个月不用饿肚子,平时哪有这种好日子哩!”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这声音柔得像是片桃花落在水面上,那人一愣,扭过头,眼睛猛地瞪大了:“小谢大人?!”
背后议论的人就这么出现在眼前,那人吓得灵魂出窍,一嗓子嚎得极响,瞬间堤坝上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谢鹤生双手握着锄头,让他们别紧张:“诸位好。”
他的外袍已经扎在腰间,像蓝色的腰封,勾勒出狭窄的曲线,裤腿卷起到膝盖,就这么赤.裸着双足踩进淤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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