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生缓慢地扭头,薄奚季正站在梯子边,见他看过来,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谢鹤生:…
他刚刚是使唤天子了吗?
谢鹤生汗如雨下,偏偏他还卡在梯子上,只想快点挂完灯笼下来。
就在这时,薄奚季的声音悠悠响起。
“听说,谢郎打算娶亲?”
谢鹤生顿时脚下一滑!
好在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梯子两侧,才没有在新年第一天摔成一张饼。
颤颤巍巍:“臣没有…”
“真的?”薄奚季还有闲心看他挣扎,“若有,谢郎不妨直说,孤做主赐婚。”
“臣的两个哥哥,都还没有娶亲…”谢鹤生说,“陛下若要赐婚,不如先考虑他们…?”
大哥二哥,对不起了!
“呵,”薄奚季低低笑了一声,青年的两只爪子死死抱着梯子,看得出来很怕死也有点恐高,薄奚季让他先下来,站稳了,才问,“这么说,你不想娶亲?”
谢鹤生脑袋摇成拨浪鼓,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谣言说他要娶亲。
薄奚季面色如常地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他背在身后紧攥的手徐徐松开,指腹摩挲着扳指。
谢鹤生舒一口气,继续嘿咻嘿咻挂灯笼去了。
两盏灯笼,像雪地里的冰糖葫芦,红澄澄的,为太阿宫,装点出不同以往的鲜艳色彩。
谢鹤生闲不住,又开始堆雪人。
薄奚季自不会参与这种童心未泯的活动,坐在檐下翻阅奏折。
谢鹤生一边给雪人戳鼻子,一边悄悄和大常侍喵喵咪咪:“陛下他...过年也不休息?”
简直就是一台全年无休的工作机器,不用上润滑油的那种。
大常侍笑眯眯的:“陛下今日,不是已与小谢大人一道休息过了吗?”
“那怎么够,”谢鹤生自然地接着他的话说,“多休息几天才好。”
薄奚季脾气不好,约摸也有休息不够的缘故。
这话他只是随口说着,大常侍却转过眸子,意味深长地对着薄奚季笑,薄奚季莫名其妙地扬了扬眉,恰好看到雪人的手臂从雪人身上掉下来。
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
聒噪。
薄奚季放下奏本,自己也没察觉到,在看到谢鹤生的时候,他的唇角,就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笨手笨脚。”
这话谢鹤生当然没听到,他正忙着给雪人接骨,大常侍忽然道:“老奴陪着陛下快二十年了,陛下从来都是自己一个人过年,太阿宫也总是冷冷清清的,今年总算热闹起来,有了人气了。”
谢鹤生堆雪人的动作,缓缓停下来,听大常侍说话。
大常侍深叹了口气,眼底有些湿润:“小谢大人,老奴有个不情之请。”
谢鹤生连忙道:“阿翁请说。”
大常侍道:“小谢大人,明年也能来陪着陛下么?后年、大后年,老奴希望您啊,年年都能来。”
谢鹤生目光闪烁,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大常侍的期待。
如果他的任务完成...
就会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到那时,太阿宫,又会只有薄奚季一个人了么?
想到这里,谢鹤生忍不住回头,看向薄奚季所在的方向。
廊下,帝王也在看他。
二人目光相接,不知是否是灯笼的作用,薄奚季一向无情的眼眸里,似乎也有了几分温度。
谢鹤生下意识点了头:“...嗯,我会的。”
至少这一刻,他愿意…一直陪在薄奚季身边。
一个残缺的雪人,终于堆好了。
堆得歪歪扭扭难辨人形,薄奚季嘲讽道:“谢郎心灵手巧。”
谢鹤生顿时萎靡了,抱着小兔玩偶缩在藤椅上,不理帝王了。
过了会,大常侍端来准备好的夜宵,果子和满月饼,贴心地放在了谢鹤生手边。
“陛下不吃么?”谢鹤生问。
薄奚季看了一眼他鼓囊囊的腮帮子:“你吃吧。”
吃就吃,谢鹤生捧着果子啃,噎住了就用温好的酒顺,一不留神,就把满满一碗酒都喝了。
这酒,名梨花醉,花香清甜,却烈,初尝时不觉,要落了肚,后劲才返上来。
而谢鹤生不常喝酒。
身边忽然没了动静,薄奚季眉头一蹙,偏过脸,谢鹤生不知何时已睡着了,脑袋都快埋到兔子玩偶脸上,瓷白的脸颊挂着两酡醉红,檐下风大,他嘟囔了一声冷,似乎想要把自己蜷紧,而在藤椅上缩成了一团。
“...”薄奚季失笑,“是孤忘了,谢郎的酒量...”
他伸手,探了探谢鹤生因醉酒而发烫的脸蛋,“不堪一击。”
睡梦中谢鹤生也知道自己被鄙视了,甚是不满地嘟囔了声。
薄奚季没给他反抗的机会,展臂一捞,就把人整个从藤椅上抱了起来。
帝王的怀抱冰冷,谢鹤生枕得不太满意,恍惚中好像又回到了现实世界。
那个无人又漆黑的楼道,也是这样冰冷。
他下意识挣扎了下,不愿回到那里去,手掌攥紧,揪住了薄奚季的衣领。
“别乱动。”薄奚季在他耳边道。
谢鹤生听话地不动了,随之而来的,意识越来越沉,黑暗、阴冷一起向他袭来。
父母刻薄的话语在耳边响起:“你这是什么意思,一声不吭地就过来,明知道家里没人还坐在家门口,故意来恶心我们,让邻居看我们笑话吗?我们哪点对不起你了?”
“把你从农村接上来,供你读书,我们做得还不够吗?你就是跟着你姥姥学坏了!早知道你这么有心机,我和你妈就让你一辈子待在乡下了!”
谢鹤生想要解释,不是的,我不知道你们带着弟弟去度假了,你们的朋友圈把我屏蔽了;除夕夜买不到车票,我买了明天一早的绿皮火车,没有钱订酒店,我就坐一会,马上就回去。
可他的嘴像被什么糊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努力半晌,也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什么?”薄奚季似乎听到怀里的人在嘟囔些什么,凑近了些。
谢鹤生唇瓣微张开道缝:“...回去...”
薄奚季蓦然身形一顿。
他本该将谢鹤生放上床,可心底一股无名的烦闷,迫使他收紧了手臂,反倒将人死死搂着,不愿放开。
他注视着谢鹤生的睡颜,手掌轻抚着青年的脸颊。
青年眉心皱得很紧,双手无意识地挤压着玩偶,似乎,正在梦中竭力挣扎。
薄情的帝王,第一次,感到如此无措与落寞。
他果然...还是想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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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蛇:TT
第54章 一只大手
从乾元殿的床上醒过来时, 谢鹤生还有点茫然。
第一反应,他怎么又跑帝王床上去了?
昨晚…好像做了一个难过的梦,但后半夜, 似乎有谁温柔地抱着他, 那人替他驱散了噩梦,睡得很香。
会是谁呢?
总不能是薄奚季吧?
谢鹤生被自己吓得一抖,摸了一圈, 薄奚季不在, 他也没有缺胳膊少腿,就是太阳穴有点突突地疼, 右眼皮有点突突地跳。
太阳穴疼,大约是昨晚喝了酒。
右眼皮跳…
封建迷信!
小谢公子揉了揉眼尾, 翻身下床。
大常侍告诉他, 薄奚季一早就去了太阿宫办公。
谢鹤生感慨:不会累的永动机。
走到太阿宫门口, 谢鹤生没进去打扰,谨慎地说了声:“陛下, 臣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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