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谢鹤生说,“臣以为,胡人与大梁互市多年,若直接将他们驱逐,狗急跳墙,难保胡人会做出什么不利于大梁社稷的事…”
他说的很委婉,实际二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胡人会来犯,边疆会不稳。
薄奚季的指尖,在铺着绒布的桌上点了点。
“若来,便叫他们有来无回。”
谢鹤生瞳孔一颤,有些匆忙地低下头去。
不得不承认,起了杀念的薄奚季,…很吸引人。
那是一种超越外表的吸引,任何人被杀念裹挟,都会显得扭曲,却唯独在薄奚季脸上,雕饰出了截然不同的欲色。
危险而动人。
“臣相信陛下的能力,”谢鹤生道,舌头有些打结,“只是,大梁从胡人那里,毕竟还能图谋些…臣是说,还能敲诈…唔。”
薄奚季玩味道:“谢郎,又有什么好主意?”
好主意,当然是有的,小谢大人点点头道:“臣有两全之法。”
“两全?”薄奚季,“全胡人?”
谢鹤生摇头,眨眨眼,露出个无辜的微笑:“既全了大梁的颜面,又全了大梁的国库。”
…
王子乌尔骨带着随从进殿的时候,殿内只有一个青年,坐在主位上,用嘴吹开浮叶喝茶。
他穿着一身深蓝长衣,长发束起一个松垮的马尾,抹额从碎发间探出来,衬得他愈发肤白胜雪。
“见过太中大夫。”乌尔骨行礼,状似无意地问,“大梁皇帝不在么?”
谢鹤生放下茶盏,道:“陛下事务繁忙,今日,本官与王子谈。”
乌尔骨的心一松,眼前的青年像漂亮的瓷瓶,除了好看,没有半点威胁,乌尔骨并不放在心上,唯独对喜怒无常的大梁皇帝,他有几分发怵。
如今大梁皇帝既不在,他也没什么好担忧的。
得意中的乌尔骨并没有注意到,谢鹤生的桃花眼,在某一瞬悄悄瞥向宫殿一角——那里有一扇被刷成墙的暗门,而薄奚季此刻,就在暗门后。
“请坐。”谢鹤生道。
乌尔骨没坐,而是扶着胸口道:“宴席那日,许渠王冒犯了大人,他的罪行不可饶恕,请按大梁律例惩罚他。”
这是示好来了,谢鹤生听得明白,按理来说,乌赞来朝,即便犯错,大梁也要给三分薄面,乌尔骨却主动放弃了庇护,是想借此表明态度,最好能够息事宁人。
同时,乌赞由数个部落兼并而成,获罪的许渠王,就是许渠部落原本的首领,乌尔骨此举,也是借机,除掉许渠王。
不过,谢鹤生不打算如他所愿。
想一石二鸟?哪有这种好事。
“王子的眼睛很漂亮。”谢鹤生似乎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与其他乌赞人都不一样。”
早在乌尔骨进来的时候,谢鹤生就发现,眼前的胡人有一双碧色的眸子——碧色,那天他在流香阁看到的那一闪而过的人影,也有一双碧色的眼睛。
乌尔骨一愣,还以为谢鹤生是真的在夸他,颇有些洋洋自得:“这双眼睛,是乌赞皇室血脉的标志,被称为沙漠中的绿宝石。”
哦…皇室血脉,小谢大人眯着眼笑笑:“确实很美。”
人也确实很蠢。
二人的谈话,清晰地传入偏殿。
暗门后,薄奚季的眸光暗了暗,抬起手,按压着眼角。
指腹蹭到一处粗糙的凸起,是道不明显的疤。
乖戾从他眼底一闪而过,薄奚季不悦地抿起唇。
“对了,”太阿宫内,谢鹤生话锋一转,“王子方才说,犯人,任我处置?”
犯人…这两个字实不好听,乌尔骨却只能咽下这口气,道:“是。”
“按大梁律例,袭击朝廷要员,当凌迟。”谢鹤生道,“只是,乌赞素与我朝有互市旧俗,如今出这么大的事…本官十分犹豫…”
乌尔骨迅速眯起眼:“大人有何顾虑?”
“唉。不知他们如此行事,是谁授意?本官经此一劫,颇有些…咳咳咳…”
说着,谢鹤生以袖掩唇,虚弱地咳嗽起来。
这动作三分真七分假,只是青年垂着眼帘,毛领也随着单薄的身躯一并震动,多了几分真实的脆弱。
乌尔骨并非怜香惜玉的人,他只担心与大梁的贸易,不等谢鹤生咳完就道:“此事,乌赞部落全不知情,恐怕是许渠王一人所为。那日信报传来,我们也是极为震惊。”
“也是,乌赞与大梁交好,虽对外头说是互利,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获利更多的是乌赞。”谢鹤生虚虚喘了口气,“若还敢生事,是有些不知好歹了。”
乌尔骨的脸色一黑。
但事已至此,他只能受着。
毕竟,若是真的翻脸了,倒霉的还是乌赞。
“大人,今日我奉王命来,除了向您致歉,还为之前说好的丝绸之事。”乌尔骨迫不及待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期限将近,为何迟迟不见货物?”
“说到此事,本官也正要与王子商议,这些丝绸、瓷器,原本是说好了,这不假,但乌赞使节这般行事无妆,陛下他…”
谢鹤生恰到好处地拖长音调,大锅小锅,全是薄奚季的锅。
反正薄奚季喜怒无常的“美名”,哪怕胡人也该如雷贯耳了。
阿尔骨瞪大眼睛,脸上浮现一丝急躁:“大人可是想变卦?大梁泱泱大国,怎能出尔反尔?”
谢鹤生的眼睛眯起,谈判,非他的专长,但要说讲价,这里没人比他更强。
而贸易谈判,说到底,就是讲价。
和在菜市场买两个番茄没什么区别。
“王子也知道大梁是上国,大梁的丝绸、瓷器,哪怕远渡重洋,也是眨眼间抢售一空的,乌赞有错在先,难道连点诚意,也不愿拿出来么?”
乌尔骨算是听出来了:这人是打算趁乱抬价了!他虽有些不爽,心里却还是松了口气,至少这桩买卖,还能继续下去。
“乌赞愿意出两倍价,以表示我们对大梁皇帝的诚意。”
本以为,这已经算很大的让步,谢鹤生却并没有如他所料地立即松口,反而蹙眉思忖起来。
半晌,他说:“本官听闻,王子还有个弟弟,年轻善谋,颇得乌赞王的宠爱。”
“不知道,若是他在这里,会如何做呢?”
乌尔骨的面色瞬间一白,一想到他的弟弟…那个要与他争夺王位的人,乌尔骨的牙就忍不住咬紧。
谢鹤生…这是在威胁他。
也是在提醒他,无论如何,今天这桩买卖,一定要谈成!
否则,回到乌赞,他一定会被厌弃!
想到这里,乌尔骨下定决心:“大人尽管开口,除说好的二倍价钱,我愿再将同价值的物品,献给大梁皇帝。”
谢鹤生这回飞快地接了话:“那好。大梁地大物博,倒是什么也不缺,只是王子这么说了,大梁也感谢王子的诚意。乌赞盛产火油,便以火油进贡我朝吧。”
乌尔骨的碧色眼睛,瞬间瞪大了。
…
乌尔骨离开时,脚步都有些虚浮,走出太阿宫时还绊了一跤,险些摔了个狗吃屎。
过了会,暗门被挪开,薄奚季缓步走出,一眼,就看到谢鹤生窝在他的宝座里,眯着眼偷笑。
“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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