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奚季赶忙把他搂得紧了些,生怕小谢大人把自己弄得摔下去,帝王的目光警告似的转向某处院墙,半晌才徐徐收回。
“没有人,别怕。”
“唔。”谢鹤生将信将疑,跟着往院墙看了过去。
虽然有点奇怪,但薄奚季说没有,那应该就是没有…吧?
他并不知道。
墙后。
谢怿谢恒二人摔做一团,拼尽全力,才忍住嗓子眼里绝望的嘶吼。
“他刚喊的什么?”谢恒无声地惨叫,双手近乎要把脸皮撕扯下来,“陛下?陛下!薄奚季!!”
要不是谢怿死死拽着他的裤腿,他现在就要冲上去弑君!
一想到自己的弟弟竟然真被薄奚季这头残酷的暴君骗进了怀里,谢恒简直胸闷得想要吐血。
谢怿的脸色也很不好看,看起来他很想用笏板把自己敲晕过去,但到底还是更冷静些:
“是陛下,总比是其他什么人要好。再说,陛下虽冷漠,对小六却一向特别。”
谢恒嗤之以鼻:“有本事你别掰笏板,把这段话再说一遍。”
谢怿咬牙:“没本事。”
有人心碎,有人甜蜜。
薄奚季耀武扬威似的将谢鹤生搂得更紧,小谢大人被迫像树袋熊一样持续挂在帝王怀里。
“谢郎,这么晚,为何在大街上?”薄奚季多少有几分明知故问,更多的是问给墙后那两个形神俱碎的人听。
谢鹤生小小声:“臣也...臣也想您了。”
咚!
谢鹤生又是一吓:“什么声音?”
好像有人在用头撞墙!
“孤也不知,”薄奚季唇角勾着一抹笑,“不妨事,孤在这里。”
话虽如此,谢鹤生还是越想越觉得古怪:“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不怕鬼,只怕自己打不过。
而薄奚季完美地解决了这个顾虑。
谢家兄弟瞬间如两张饼铺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
谢怿用眼神杀死着谢恒:要不是你刚刚突然跳起来!怎会面临如此险境?!
谢恒无言,看起来魂已经飞了一会了。
好在薄奚季大发慈悲:“不必,孤送你回去。”
谢鹤生的心瞬间被帝王牵走:“那陛下呢?”
“孤,”薄奚季迎着他关切的目光,心头一动,道,“送你回去后,孤就回宫。”
回宫…可司空府到乾元殿,马车也要二刻,薄奚季甚至没有骑马…
谢鹤生想到什么:“陛下,若是今日臣没溜出来,您...”
薄奚季道:“孤便在谢家门口,看你一眼也是好的。”
谢鹤生:…
一想到薄奚季要独自在屋外孤零零等着他,谢鹤生的心顿时就软了,帝王何时这样委屈过自己,也只有他能享受这般殊荣了。
“回么?”薄奚季问,“送你回去。”
却没有迈步的意思,腿生根了一样长在地上。
帝王蛇眸里写满了不舍,嘴上却说:“若是谢郎不介意,孤可否在门外多站一会?孤只想陪你一会,绝不打扰谢公。”
“陛下…”
他这么说了,谁还舍得回去啊!
虽然很对不起爹…也对不起哥哥们…
谢鹤生痛定思痛,道:“夜深露重,臣还是随陛下回宫吧。”
小谢大人将脑袋都埋进了帝王颈侧,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薄奚季眼底闪过得逞的精光。
帝王如愿抱着谢鹤生远去,不久,那堵承受了无穷哀怨的墙后,终于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尖啸。
谢恒十指都塞进嘴里,疯狂地咆哮。
“你听到薄奚季说什么了么?!他都跑到家门口了,还有脸说什么绝不打扰!真是好心机啊!”
“岂敢直呼陛下姓名。”谢怿瞪了他一眼,片刻,默默念道,“真是好心机啊…”
也就他们纯良的小六,会被这条心机蛇拐走。
“我想喝酒。”谢恒有气无力地说。
谢怿点了点头:“…嗯。”
兄弟俩苦闷地朝相反方向走去,忽然,谢恒脚步一停,电光石火间向后看去!
“怎么了?”
谢恒眯起眼:“好像有人跟着咱们…”
“哪里有人?”谢怿跟着看了一圈,什么也没发现,“别疑神疑鬼。”
谢恒默然:“也是。不想了,喝酒去。”
…
转眼便是秋浓。
乌尔答进京,只在最初掀起些许波澜,很快,就如一滴水落入大海,无声无息。
谢鹤生的主要注意力,仍是放在百姓学堂上。
白音常来给他打下手,有了这位精明能干的胡商,百姓学堂的布置又上了一个档次。
几月过去,大梁的第一座百姓学堂,终于在爆竹声中落成。
谢鹤生给学堂剪了彩,爆竹声噼里啪啦,一路从学堂,响遍渮阳的大街小巷。
比爆竹声更响的,是百姓的感谢。
“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也能进学堂读书了…”
“真好,真好,我家娃儿也算得上是读书人了!”
“多亏了小谢大人…”
有孩子跑过来问他:“大人,等我长到七岁,也能来读书吗?”
谢鹤生揉揉他的脑袋:“当然可以。你的弟弟妹妹,长到七岁,也能来读书。”
“那我阿奶呢,他也能来读书吗?”
谢鹤生道:“当然可以,你带着她一道来呀。”
孩子高高兴兴地走了,过了会,又一个人问他:“我也能来读书吗?”
这些天,谢鹤生听到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
这些百姓,似乎不敢相信,有朝一日,自己也能拿起只有权贵才能抚摸的圣贤书。
他们问了一遍又一遍,谢鹤生便耐心地解答一遍又一遍。
“当然,百姓学堂既以百姓为名,便不会拒绝任何人,只要愿意来学,随时都可以…”说到这里,谢鹤生话音一顿,“你是…”
“乌尔答…?”
站在他面前的人,有一双灰绿色的眼睛,身形消瘦,赫然是胡人王子乌尔答。
谢鹤生愣了一下,四下环顾一圈,没见到乌尔答的侍从;乌尔答朝他轻轻点了点头:“…悯。”
“…谢悯。”
谢鹤生大惊:“你会说大梁话?”
那在乌赞王进京的宴席上,乌尔答表现出根本听不懂大梁话的样子,就是在伪装了。
毕竟,假装听不懂,可以免去许多纷争。
“…一,”乌尔答没有隐瞒,“一点点。”
“你的大梁话,说得不错嘛。你怎一个人在这里?你的侍从呢?”
质子安置在质子府,不得擅出;可乌尔答却出现在了菏阳的大街上,而且还是百姓学堂的门口。
谢鹤生说完,等了等,乌尔答却没有回应。
只是他苍白的脸上,有了些浅淡的笑意:“你是,第一个夸我的人。”
谢鹤生一愣,他从乌尔答的话语里,听到了易懂的孤独,像玻璃碎片,扎在雪地上。
这样的孤独,他过去也曾经历过。
顿了顿,乌尔答才回答:“他们,不在。”
他一边说,一边咳嗽着,本就不甚清明的发音,变得更加模糊难懂。
谢鹤生的眉头皱了起来,在等级制度严苛的封建时代,侍从把主子独自抛在大街上,还是太罕见了一些。
有些微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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