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赞使臣很快上殿来。
站在一起时,人种区别就格外明显,胡人个个魁梧,肌肉膨胀开,像草原上不羁的野狼。
乌赞使臣中,为首的是其中一个部落的首领,他走到薄奚季面前,一只手搭在胸前行礼:“见过大梁皇帝。”
薄奚季没说话,目视空气一般,整个玄极殿都极为静默,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使臣弯下的背上,时间一长,使臣的一张脸就气得黢黑,又因为上头那人是薄奚季,而不得不强忍怒火。
下马威,直接而有效。
过了好一会,薄奚季才像刚刚注意到胡人的样子,道:“起来吧。”
胡人纷纷落座,谢鹤生注意到有几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动声色地垂下眼,不与任何人目光相接。
随着鼓乐声,宴席开始了。
以往,大梁与乌赞的宴席,为了表示上国之友好,大梁皇帝总会安排些胡人喜欢的菜色,然而薄奚季哪里管这些,就连他们禁忌的鸡肉,也是照上不误。
胡人连筷子都拿不起来,本就不怎好看的脸色更僵了。
他们喜不喜欢是其次,反正谢鹤生挺喜欢的。
这么巧,今天上的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菜。
谢鹤生吃了两口,那边,无饭可吃的使臣,再次站起来开口:
“大梁与乌赞素来交好,今日我等奉大王之命,向大梁皇帝献礼。”
薄奚季颔首,没有半句感谢的话,就好像胡人讨好他,是理所当然。
使臣牙关又是一紧,强忍着不爽拍了拍手。
众人好奇地向玄极殿外张望,谢鹤生也跟着放下筷子,想看看胡人会献给薄奚季什么礼物。
很快,一阵银铃声响起。
一排肩顶酒壶的美人,赤脚露腰,走了上来。
每走一步,都有浓郁的葡萄香气袭来,谢鹤生定睛看了看,这些人中,有女人也有男人,各各薄纱遮面,只露出含情脉脉的精致眉眼。
“这都是各部落容貌与功夫最出色的,还请大梁皇帝笑纳。”
谢鹤生疯狂掐自己大腿:...
这些胡人是疯了吗??嫌自己命长??
诚然,进贡美人是历朝历代都适用的邦交方式,大梁的前两任皇帝,后宫也是三千佳丽,但薄奚季——
比起美人,这个性冷淡暴君,估计会对人头更感兴趣。
谢鹤生忍不住想偷瞄薄奚季的反应,一扭头,却是一对慷慨的胸脯出现在眼前。
不知何时,他的身边,也多出了两位美人。
美男柔情款款,两指择了一颗葡萄,要喂进谢鹤生的口中。
谢鹤生脸上瞬间空白,忙不迭转头躲避,却一下,又撞入馥郁的香气中。
美女捧着酒盏,美酒往谢鹤生唇边送。
不可!万万不可!!
小谢大人被左右围攻,低着头一动也不敢动,一双手死死攥着衣服,恨不能把自己团成一个球。
这一切,都被席上的帝王看在眼中。
帝王原本就面无表情的脸,此刻更是可以用冰冻三尺来形容,眉宇间缭绕的杀气让款款向他走去的美人们都有些发怵,不由自主地停下脚步。
眼看着美人们就要上手摸小谢大人的兔毛,薄奚季冷下声音:
“滚下去。”
“这...”使臣一吓,根本不知道帝王为什么发火,分明美人都没能靠近他。
却也没时间研究,因为薄奚季的脸色实在太难看,只能匆忙摆手,将人都驱下去。
得到拯救的谢鹤生长出一口气,瘫在桌上一动不动。
薄奚季确认了他完好无损,面色稍微好看了一些。
但席间的气氛,已经颇为凝滞。
马屁拍到马腿上,胡人眼见着懊悔不已。
他们并不了解大梁这位年轻的帝王,虽然他登基已有三年,但胡人能够得到的情报,却是少之又少。
可人性不过贪欲念三字,怎么会有人,既不喜欢女人,也不喜欢男人?
使臣定了定神,找补道:“请大梁皇帝恕罪。这乌赞美酒,就当是我向大梁皇帝赔罪。”
谢鹤生紧张地望向薄奚季,如果薄奚季拒绝,那他们和胡人就算是谈崩了。
薄奚季没有拒绝。
这种时候,不拒绝就是默许。
美酒上桌。
使臣高举起酒杯:“我代表乌赞部落,感激大梁皇帝的慷慨,愿乌赞与大梁的友谊,地久天长。”
说罢,胡人都跟着他将酒一饮而尽。
薄奚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半晌,才虚虚举杯,喝了一口示意。
谢鹤生自然跟着天子,见薄奚季只喝一口,他也就抿了一小口,刹那间浓郁的葡萄酵气就呛入鼻腔,酒味中还带着一丝甜腻,像是气泡果酒一样甘甜。
这杯酒喝下去,就代表大梁与胡人的贸易还将持续,胡人的任务完成,开始不断向薄奚季敬酒。
谢鹤生作为唯一陪同帝王出席的臣子,也逃不过他们的酒,被哄着喝了两三杯,就感到一阵眩晕。
这酒后劲不小,谢鹤生晃了晃脑袋,脸颊已经开始发热,却见薄奚季一连喝了几杯,还是那张冷如寒霜的死人脸,一点没有醉意。
“唔...”
不行,再喝下去他就要晕了,任务还没完成,可不能醉!
谢鹤生拍了拍脸颊保持清醒,玄极殿内炭火暖人,更添醉意,谢鹤生站起,向薄奚季申请出门遛弯,散散酒气。
薄奚季盯着他酡红的脸颊:“去吧。”
又吩咐大常侍:“跟着他,别让他栽湖里了。”
大常侍乐呵呵地跟上去。
谢鹤生出了玄极殿,就扒在栏杆上吹风,冷风刮得脸颊生疼,麻痹的五感也开始慢慢回归。
他开始回忆今日席间帝王的态度,那么凌厉却不怒而威…
被风吹散的热意又开始往脸上涌。
谢鹤生赶忙晃了晃脑袋,不敢再想了。
不过,这么看下来,目前还没有发生值得薄奚季翻脸的事情...难道这个任务,就这么轻易地结束了?
这时,耳畔,落入极轻的低语。
谢鹤生偏头听了听,竟然一个字也没听懂。
再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两个胡人鬼鬼祟祟地从一个宫殿出来,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谢鹤生的酒,顿时醒了。
胡人!胡人应该都在宴席上,这里怎么会有胡人?更重要的是,他们在宫殿里做什么?
谢鹤生立刻向胡人出来的宫殿走去,定睛一看牌匾——流香阁,不正是宴会后,薄奚季要与胡人细谈的地方么!
难道,那桩让薄奚季勃然大怒,直接驱逐胡人的事,并不是发生在宴席当场,而是在流香阁...
谢鹤生片刻也不敢耽误,快步走进流香阁,阁内一派祥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常。
只是...
空气里,怎么有股奇怪的香味?
谢鹤生下意识嗅了嗅,又猛地觉察到不对——薄奚季不喜熏香,又怎么会特意点香?喜欢用香料的,只有胡人!
是刚刚那两个胡人点的!
他迅速捂住鼻子,却已经来不及了,香气吸入的刹那,就与体内的酒融合在一起,大脑顿时陷入一片浑噩,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热意从小腹升腾而起,好像要把他的身体烫出一个洞。
竟然...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
谢鹤生捂着口鼻,忍不住想要弯腰,就在这时,他听到身后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强撑着扭过头——
一双碧绿的眸子,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飞快地往外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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