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能听出他们声音中的绝望,并为此而心伤不已。
可,若想要战胜乌赞,今夜,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他必须咬牙忍住,哪怕心如刀割。
谢鹤生坐在黑暗中,他并没有休息,也没有任何其他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陪着帐外嚎啕的将士们。
光影在营帐外变幻,太阳东升西落,直到浸入地平线的那一刻,冷寂的夜晚在边关铺开。
火堆燃烧声、巡营脚步声、风吹沙砾声…
谢鹤生侧耳默听着,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药碗边缘。
还没来么?
还没来。
今夜会不会不来了?
难道,是他判断失误…
夜越来越深。
鬼魅般飘散在风中。
忽然,一声尖锐的鸣叫,划破了夜空!
谢鹤生猛地攥紧茶碗:来了!
帐外,守夜的将士们失控地吼道:“胡鹰!这里怎么会有胡鹰?!”
只见密密麻麻的胡鹰,扇动着庞大的羽翼,几乎笼罩了军营的上空。
它们不断俯冲下来,锋利的喙和爪,攻击着地面上的将士们。
大梁将士从未与野□□战,胡鹰虽无强力,却胜在敏捷,将士们一时间被混乱了阵脚,而更恐怖的,是胡鹰成群出现的背后,那个阵地已经沦陷的可能性。
恐惧,笼罩在军营上空。
“胡鹰…胡鹰过来了,是不是意味着乌赞人也过来了?”
“敌袭,敌袭!我们被包围了,我们被乌赞人包围了!”
“不能逃!我们要守住这里——守住小谢大人!”
“小谢大人死了!他死了!我们什么都没有了,我们败了!!”
“杀胡狗,杀——”
“你做什么?!你看清楚,我是——”
喧闹戛然而止。
尔后,更深的混乱爆发了,将士们惊恐地看到同伴提起长刀,向着自己捅来!
他们口中怒吼着对胡人的恨,却分不清眼前的究竟是敌人还是同伴。
——大梁军队,炸营了。
“不要乱!不要乱!”
程老将军带伤跑出,在人群中仓皇地跑动,将他们一个个分开,可失去理智的将士们甚至已经认不出自己的老将军。
程老将军老泪纵横:“都是我一手带大的,都是跟着我一路走过来的,不要再杀了…住手啊——”
刀光剑影之中,一队人马,在夜色的掩护下,向着大梁军营潜入。
没有人发现他们,如入无人之境。
“果然炸营了,”其中一个胡人看着周遭的混乱,仿佛在欣赏什么美妙的画面,“还是王子料事如神,知道大梁人已经在崩溃边缘,我们只需要施加一点点刺激,就可以让他们自相残杀。”
这样的夸赞之下,为首的那个人并没有什么反应,只一眨不眨地盯着最前方,那座中央军帐。
此刻,它就像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一样,安静地立着。
“这么大的混乱都不出来,看来大梁监军是真的死了。”胡人道,“王子,这下您可以确认了吧…”
乌尔答停下脚步,他只是扭过头,那说话的胡人就住了嘴。
过了会,他笑了笑,似乎那瞬间的杀意只是胡人的错觉。
“还记得我说了什么么?”面具下,乌尔答的声音有些朦胧不清。
胡人连忙道:“记得,若是谢悯还活着,便抢回乌赞医治,待他好了,做我们的王妃;若是不幸死了,也要把尸体抢回乌赞,王妃之礼安葬。”
乌尔答点了点头:“嗯。”
胡人汗如雨下,也不知道,乌赞王子为什么对一个汉人情有独钟。
他们很快走到了中央军帐前。
乌尔答在门帘前驻足片刻,围绕着他们,嘶吼声声声不休,大梁军就好像都变成了野兽,相互撕扯殴打,偶尔能看到几个保持清醒的人,也在你推我搡中很快失去了判断力。
乌尔答终于控制不住笑意,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只是,他不知道,谢鹤生,会不会喜欢他的礼物?
想到这里,他的呼吸就忍不住急促了起来,撩开门帘,一步迈——
一把刀,对准了他的脖颈。
乌尔答的瞳孔骤缩!一滴冷汗从他额角滑落,旋即一抹弧度浮现在他唇角。
“你…”
下一瞬,刀尖猛地向前一刺,乌尔答顿时向后下腰,利刃几乎擦着他的鼻尖过去!
乌尔答踉跄了几步,立刻从腰侧取下胡刀,哐!的一声与环首刀撞在一起。
刀后映出一双如老虎般凌厉的眼睛,是羽林中郎将谢恒!
“胡狗!”谢恒满腔的愤怒都在这一刻爆发,“今日要你有来无回!”
他转刀就砍,谢恒的战斗方式就像猛虎抢夺地盘,招招往死里打;乌尔答却像鹰一样敏捷,好几次谢恒眼看着就能砍到他的身体,却又被他闪身避开。
“你不是我的对手,不过,能被我看得起,也是你的荣幸。”
乌尔答一刀拦截谢恒的攻击,他还游刃有余,谢恒却已经有些气喘。
“这么些天,都是你在带兵迎战,你做得很好,可惜,大梁军队太弱小了,不是么?我还什么都没做,他们就自己乱了,你一个人,又能改变些什么?”
闻言,谢恒朝地上吐出一口血沫,笑容比乌尔答还要灿烂:“我呸!放你的屁!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大梁将士——是怎么取尔等狗命的!”
说罢,谢恒一刀重重劈下,乌尔答向后避让,这时,他的耳边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
原本还在混乱中的大梁军,不知何时,已经齐齐调转了刀刃,他们形成一个包围圈,将乌尔骨和他的军队,紧紧包围起来。
每一个人的眼里,都是无限的清明,和彻骨的仇恨。
“你们、你们没有乱?!炸营是假的…”
“乱?胡狗未杀尽,我们怎敢乱!”谢恒冷笑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不杀了你们,我们连眼睛都不敢闭上!”
说着,他一步一步向乌尔答走去。
战况顷刻倒转,上一瞬如入无人之境的胡人军队,此刻已成瓮中之鳖。
大难临头,乌尔答却一点看不出慌乱,他只是眯着眼睛,若有所思的样子。
片刻,他恍然大悟,目光越过谢恒,投向了自始至终一片寂静的中央军帐。
“你看什么?”谢恒警惕地挡住他的视线。
这个动作,乌尔答的笑意更加灿烂,他的大梁话说得标准流利:“我不觉得,失去了谢悯的你们,能够想到这么好的主意。”
谢恒的眼里,瞬间写满了警觉,如同一只进攻前的大老虎。
中央军帐的门帘,被一只苍白嶙峋的手,缓缓拉开。
身披厚重长衣的青年缓步走出,他的长发披散下来,如羽毛覆盖在纯白的长衣外,乌尔答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眼里光芒璀璨,就好像见到了什么极为激动人心的画面。
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一步步走出。
喜极而泣的哭声响了起来。
“小谢大人!是小谢大人啊…”
“小谢大人真的还活着…”
“太好了,小谢大人还活着!”
谢鹤生沐浴着同袍欣喜的目光,和胡人诧异的注视,缓慢地走到谢恒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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