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生晃了晃手中的酒盏,歪过头随意地问他:“霍不群,你相信我么?”
“当然。”霍不群几乎没有犹豫,不如说,康池县所有人,都相信谢鹤生,坚定不移。
谢鹤生笑起来:“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霍不群,你会是一个好官。”
霍不群的眼眸微微瞪大,那个瞬间他的耳畔好像只剩下谢鹤生的声音,像一阵风似的刮进他的胸腔。
“我会的,”他说,“我会的,等到那个时候,我…”
霍不群没有再说了,他只是端着酒盏,与谢鹤生轻轻碰了一下。
紧接着,他说:“大家有话想对你说,跟我来。”
…
另一边。
薄奚季独自向一旁走去。
大常侍候着,问:“陛下,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拿盏冷酒来。”
薄奚季的声音有些哑。
大常侍愣了愣,视线匆匆一瞥,顿时大惊,连忙按薄奚季的要求端来一盏冷酒。
薄奚季一饮而尽,心底的燥火才算压抑了些。
可也只是暂时的。
酒已喝干净了,酒盏因酒液流失而不再冰冷,那属于谢鹤生的残留热意,将金属也镀得发烫。
很快,热意又卷土重来。
薄奚季用力压了压眉尾。
“陛下可要…”大常侍也是第一次见薄奚季这样反应激烈。
“不必。再拿一盏来。”
“这…”大常侍有些犹豫,这酒到底是有些烈度,“陛下,明日要启程回渮阳,不可多喝呀。”
薄奚季只说:“话多。”
大常侍只能给他拿酒去。
薄奚季一连饮了三杯,他酒量好,这点酒喝不醉他。
可此刻,他宁可自己是醉了,才好解释这长久的失控。
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过…何以今日会如此?
薄奚季又哪里会不知道缘由。
说来说去,只有两个字。
——谢悯。
自他出现的那一刻起,他的生活…就彻底乱套了。
腹部的燥意总算压下去,薄奚季问:“看什么?”
大常侍堪堪收回放长远的视线,道:“陛下,小谢大人在那里。”
薄奚季随着他的话语扭过头,谢鹤生正跟在霍不群身后,穿越人群,走到篝火前去。
薄奚季端着酒走了几步,又停下,站在离人群稍远的位置,又不至于无法捕捉前方的画面。
谢鹤生不知道要做什么,只看到康池县的百姓们,一双双明亮的眼睛,都聚在自己身上。
霍不群在他身边,大声道:“今日,是康池县时隔多年,再一次举办满月节…”
人群中爆发出阵阵欢呼。
官府欺压之下,康池县的百姓,早已忘记了满月节是多么自由而生机勃勃。
今时今日,因为谢鹤生的出现,他们才终于捡拾起被遗忘的记忆。
霍不群的手揽住谢鹤生的肩膀,紧紧揽着,眼眶有些湿润:“我们再一次,得到了月神的庇佑!我向你们保证,从今日起,康池县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一天比一天好!”
“而现在,”霍不群说,看向谢鹤生,“我们要向月神…献上我们的感激。”
谢鹤生惊讶地睁大眼睛。
他本想反驳的,自己并不想成为什么月神,可这一刻,月色明亮,隔着人群,他看到了薄奚季——
薄奚季不知什么时候,在人群中注视着他,然后,向他点了点头。
帝王允准了。
允准他在这一刻,拥有帝王也没有的、来自百姓的深情。
火星像柳絮,在空中乱舞。
蓝色抹额缀着雪般的纯白,由康池县最年长的人,亲手系在谢鹤生的额前。
谢鹤生看着这群人,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在游戏里,此刻,大梁铁骑已踏平匪寨,康池县如一片死地,百姓妻离子散,霍不群被迫流离逃亡,直到数年后,他带着满腔仇恨,一举推翻了大梁统治。
而现在,他们都带着笑容,向他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他改变了剧情。
他们都活下来了。
真是太好了。
…
欢闹过后,康池县的空气,终于安静下来。
地上四仰八叉喝倒了一大片,霍不群在人堆里扒拉扒拉,终于扒出了被簇拥在中央的谢鹤生。
小谢大人被灌了几杯,看起来已醉得深了,脸颊埋在臂弯里,睡得正香。
霍不群心念一动,正要伸手抱他起来——
“霍县令。”
霍不群被迫停下动作,这已经是第二次了,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可若是故意的,为什么呢?
霍不群想不明白,强捱着烦闷回身行礼:“见过陛下。”
大梁的天子垂袖而立,目光,却只落在谢鹤生的身上,看到他这副睡意酣然的模样,不动声色地皱了皱眉。
他甚至没有搭理霍不群,只颔首,大常侍便心领神会地越过霍不群,向谢鹤生走去。
“这…”霍不群眼睁睁看着大常侍将谢鹤生背起。
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薄奚季俯视着他:“他信任你,莫叫他失望。”
说罢,帝王并不等霍不群的反应,转身便走。
霍不群仍在原地,怔愣良久,一腔热意涌上他的眼眶,霍不群用力叩首:“臣,定不负陛下、不负小谢大人所托!”
霍不群声音如洪钟,从帝王耳边穿过。
薄奚季大发慈悲地瞥了一眼谢鹤生,谢鹤生在大常侍背上,一点也没有受到这一声狮吼功的影响。
甚至,唇角,还挂着一抹略显傻气的笑容。
纯粹、不带任何杂质的、简单的笑。
薄奚季似是烫着一般移开了目光,心想,也不知一天到晚,都在高兴些什么。
月光,追随着他们的脚步,跟了一程又一程。
大常侍气喘道:“陛下,哎呦,老奴背不动了。”
薄奚季停下脚步,老家伙正在夸张地喘气,对着帝王露出惭愧的神情:“老奴年纪大了,不中用,怕是再背下去,摔了小谢大人…”
“行了,”薄奚季被他说得头疼,“孤来吧。”
大常侍矜持地笑:“嘿嘿。”
谢鹤生被换到了帝王背上。
一背起人,薄奚季便压了压眉心——他太轻了,身上又软,因醉了酒,浑身都热呼呼的,灼热的吐息拂过帝王的耳畔。
薄奚季啧了声。
…他真是疯了。
但背都背了,总不能把人就这么丢在地上。
就在这时,背上的人,似是感知到了帝王的嫌弃,生怕自己被扔下来似的,竟还主动贴紧了些,额前的软发又乱糟糟地蹭着帝王的脖颈。
“…”谢鹤生喃喃,“陛下…”
薄奚季道:“安静点。”
谢鹤生便真的安静了,趴在薄奚季背上,一声也不吭。
“…”薄奚季背着他,半晌,喉结滚动,“嗯。”
…
满月节是如何结束的,谢鹤生已经记不清了。
他只知道,自己喝了两杯冷酒,就失去了意识。
再醒来时,天色大亮,若非铜板记着他的叮嘱,及时叫起了他,他恐怕又要睡过头去。
谢鹤生抚了抚抹额,暖融融的,想来是用了极好的布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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