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奚季面无表情,齐然讪讪:“…可能是烧糊涂了。压好,别让他动。”
有薄奚季的配合,齐然总算成功替谢鹤生诊了脉,他刚一说好了,薄奚季就迅速撤开手,一秒也不愿多与他接触似的。
失了外力,谢鹤生又蜷起手,把自己掐得掌心发青。
齐然看到了,说:“这病会叫人浑身骨头都烧穿一样疼,别人这时候都疼得哭爹喊娘了,他倒好,就可劲掐自己,一声不吭。”
“哭爹喊娘有用么?”薄奚季反问。
齐然翻个白眼:“那掐自己也没用啊。谢悯这家伙,当真是圣母心,流民窟里没一个人念他的好,他还巴巴地给人家送药…他昏过去前说,‘只有这样,才能让陛下没有后顾之忧’…啧。”
薄奚季冷淡地听着,忽然打断道:“他染病,是故意为之?”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效果?”齐然阴阳怪气道,“这下他真的要为你死了,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
薄奚季陡然锐利的视线叫齐然闭上了嘴,为谢鹤生敷了冷毛巾后,就离开乾元殿,熬药去了。
大常侍也识趣地告退,空荡的寝宫内,只剩下帝王和谢鹤生两个人。
因为疼,谢鹤生昏睡中也很不安稳,急促的呼吸与窗外的风融为一体,呼呼地响起。
可即便如此,他的唇瓣依旧死死抿着,不发出一点呻吟。
齐然并没有夸大。
浑身被蚂蚁噬咬的疼痛,非常人所能忍受,更不用说,是个从小被娇养到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贵公子了。
薄奚季忽然俯下.身,两指掐住谢鹤生的脸颊,强硬地让人转向自己。
幽森的眸子,带着要将人灵魂都看穿的洞察,一眨不眨地盯着谢鹤生。
“你究竟…想要什么?”
昏睡中的漂亮小公子皱眉哼哼两声,似乎因帝王过分冰冷的手,而感到了不适,不自主地摇着脑袋,想要挣开薄奚季的桎梏。
薄奚季这才意识到二人间已拉近到怎样的距离,猛地松开他,将手背到身后。
可指腹上,谢鹤生在高烧中传递来的滚烫热意,仍不可避免地灼烧着他。
薄奚季收拢五指,将这簇火苗掐灭在掌中。
另一边,审问很快就有了结果。
被丢进昭囚狱的傩师,甚至还没有用刑,就吓得什么都吐了出来。
但涉及到一些话题时,又死活也不肯松口。
而那才是关键。
麟衣使如实禀报:“傩师承认,是自己下的毒,但一口咬定,卜先生对此并不知情。”
薄奚季神色不变,只问:“他可有家眷,住在京中的么?”
麟衣使答道:“有,他的妻儿都在京中。”
紧接着一顿,他到底也是薄奚季一手培养出来的人,很快就领悟了帝王的想法:“陛下的意思是…”
“每过一炷香,就剁他儿女的一根手指,送到他面前。”薄奚季顿了顿,冰冷的词句,忽然多了几分温度,“还搜到什么了么?”
麟衣使点头称是:“傩师说,卜先生给了他们一种药丸,每天服用一颗,能够免于感染…就是这个。”
他双手将药瓶交给薄奚季,薄奚季拨开木塞,倒出两颗,一股浓郁的苦味立刻涌入鼻腔。
“可需卑职喂给小…”
薄奚季拿着药丸起身。
麟衣使未完的话哑在嗓子里,瞳孔地震。
他眼睁睁看着薄奚季走到床边,捏起谢鹤生的下巴,将药塞进了他的嘴里。
谢鹤生咕嘟咕嘟两下,就自己把药咽下去了。
“走吧,”薄奚季用绢帕擦过手,“去驱傩司。”
麟衣使尚未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应答时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
即使出了乾元殿,他也依旧神情恍惚,甚至怀疑,刚刚是不是自己的眼睛出了问题。
陛下…不是不喜与人接触的么?怎么一遇到小谢大人,就连药也亲自喂了?
距离这么近,陛下会不会碰到小谢大人的嘴唇?
哦…怪不得这段时日,大常侍笑得如此…
…
驱傩司,渮阳的最高处,被视作离神最近之地,傩师就在这里聆听神谕,再传答给天下苍生。
驱傩司内,傩师正在练习傩舞,戴着各色傩面的傩师,以相同的步子起舞,锣鼓喧天,卜先生背着手在台下,指点着他们的动作。
薄奚季驾临时,台上的傩师先看到了他,他们的舞步诡异地一顿,像提线木偶脱了线,接二连三地跪倒在地。
卜先生却没立即转过头,而是在原地默立片刻,才一副刚刚察觉的模样,匆忙行礼:“见过陛下。”
大梁传统,驱傩司长不必向帝王跪地行礼。
薄奚季挑了挑眉,竖起两根手指,往前一点。
下一瞬,驱傩司,就被禁卫军团团围住,水泄不通。
傩师个个面露惊恐,不知帝王为何突然发难,卜先生却气定神闲,问:“陛下这是何意?”
“月色正好,驱傩台临天而居,”薄奚季同样从容,隐有笑意,“孤与卜先生共赏月色。”
赏月?
卜先生一愣,依言抬起头。
天空一片漆黑、不见星月。
而帝王虽笑着,他的脸色,却看上去,像要给谁寻仇。
卜先生心下了然,脸上却不表现出来,只恭敬道:“陛下,请吧。”
...
蝉鸣不歇,有幽竹伴风摇瑟,卜先生关上窗,往金盏中盛满酒液,推给桌对面的帝王。
“驱傩司讲求天人合一,”薄奚季双指捏起酒盏,“卜先生怎把天关在了窗外?”
“夜深露重,吾年事已高,受不得寒风了,”卜先生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讥讽:“天人合一,不仅是天和,更要人和。文帝与武帝,皆是因顺应人和,方成明君。”
“人和?”薄奚季低嗤一声,“卜先生可知道,谢悯谢议郎的事?”
卜先生点头道:“有所耳闻。小谢大人,似乎不幸染病…吾也是牵肠挂肚。陛下可知,他现在如何了?”
“命在旦夕。”
卜先生的眼睛微微睁大:“怎会…小谢大人年少有为,就此陨落,实乃大梁之不幸。”
他看起来,就像完全没有料到谢鹤生病重至此,而大为震惊与惋惜。
呵。
金属的酒盏触感冰冷,在这样的寒意下,薄奚季竟不自主地想起谢鹤生那张烧得烫呼呼的脸,在他指尖留下的温度。
帝王皱了皱眉,放下酒盏,发出“铛”的一声。
“怎么?卜先生认为谢悯必死无疑么?”
这多少有些咬文嚼字了,但上位者便有如此权力,叫黑白也颠倒,又无人敢置一词。
卜先生沉吟了下,道:“疠疫乃上天之神罚,我等凡人,自是束手无策。”
苍老的声音,在驱傩司内回荡,沉闷如钟,萦绕在一樽樽傩像前,真像是上天低语。
薄奚季自听得出来,卜先生话里话外,都是指责他不敬鬼神。
可帝王从不相信这些,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孤之上,何来的天?”
薄奚季敲了敲桌面。
麟衣使迅速上前,将一封染血的供词放在桌上。
与供词一道出现的,还有几根断指。
血还新鲜,不曾干涸,散发出腥臭味,与驱傩司内点的香混在一起,乌烟瘴气。
卜先生的眼神沉了沉:“这是…?”
薄奚季不言,话语空落落坠地,卜先生只得亲手拨开断指,那柔软的触感尚且未曾冷却,恶心得像是蠕虫在指尖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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