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他就好像是个流浪动物,被好心的小谢公子捡回了家。
事实也确实如此。
好在谢鹤生并不介意和别人分享,甚至还乐呵呵的,哒哒哒抱来被褥,帮薄奚季铺好,说:“你眼睛不方便,这段时间我来照顾你!”
照顾…
薄奚季对养尊处优小公子的照顾能力表示怀疑。
但他还是上了床,他从没有睡过这样柔软的床,一时间有些局促。
谢鹤生的手碰了碰他的领子,薄奚季猛地退后,警惕地问:“你做什么?”
“睡觉。你不换衣服么?我给你拿了干净衣服,不过是我旧的,还矮一些时候穿的。你眼睛不方便,我帮你换上。”
小谢公子说着,理所当然地开始拆他的衣服。
薄奚季僵硬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一条被剥皮的蛇。
又不高兴:他说我矮。
身上却不觉得冷,屋里烧了炭,暖呼呼的。
谢鹤生剥了他的衣服,忽然不动了。
薄奚季不明就里:“你…”
一声啜泣响了起来。
薄奚季吓了一跳,谢鹤生软软的指尖触碰着他的胸膛,那里都是纵横交错的伤口。
生了疤,被碰了,酥酥麻麻的。
“宫里人是不是都欺负你?他们怎么能这样?你不是太子的亲弟弟吗?”谢鹤生哭得很伤心。
好笨。薄奚季想,这世上怎么会有人如此善心泛滥?
谢鹤生哭着继续把衣服往薄奚季身上套,眼泪噼里啪啦砸在薄奚季掌心。
薄奚季听他呜噜呜噜哭,想,他就是死了,谢鹤生也不会比现在哭得还难过了。
小谢公子的气味劈头盖脸涌上来,薄奚季下意识用力嗅了嗅,只觉得衣服穿在身上,他好像更香了。
谢鹤生哭完就困,薄奚季兀自在床头坐着,清浅的小呼噜就从身边响了起来——小谢公子睡着了。
薄奚季的手摸索摸索,摸到了一块没人睡的位置,小心翼翼地侧着躺了下来。
旋即就有热气扑在面上,原来他和谢鹤生现在面对面睡着。
薄奚季一时间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软绒绒的棉被盖在身上,是前所未有的温暖。
他想起过去在宫中的冬夜,冷得发颤、打抖,一不小心睡着,或许就会成为冻死骨的一员。
他早就养成了不睡觉的习惯,哪怕睡,也不敢睡太久,但或许是小谢公子的呼吸太绵长柔软,薄奚季竟不由自主地跟上他的呼吸频率,困意一点点袭来…
朦胧中被褥被人掀开,毛绒绒的脑袋凑了过来,谢鹤生拱进他的被窝,嘟囔了句:“你身上好凉快…”
薄奚季本想推开他——他不习惯和人贴得这么近,可他好困,手只抬起来,搭在那人肩膀上,就咕咚一下摔进了梦乡。
一夜好梦。
第二天谢正悄悄打开门,就见到两个少年睡成一团,谢鹤生早不知什么时候把自己的被子蹬在了地上,又去抢薄奚季的被子,整个人都快睡进薄奚季怀里了。
四殿下倒是好脾气,被挤到床角也不生气,一只手搭着自家儿子的肩膀,睡得正香。
谢正摸摸胡子:谢怿谢恒正是十七八岁最臭屁的年纪,和谢鹤生玩不到一起,眼下能有一个同龄人一起玩,挺好。
他关上门,着人准备午餐去了。
如有所料,两个小崽子果然中午才睡醒。
实际上是谢鹤生中午才醒,薄奚季早已醒了,只是被当成兔子窝趴着,他一动,谢鹤生就不高兴地哼哼,迫得他只能躺着不动。
醒了还要嘟囔:“怎么不叫我?”
薄奚季心想,你睡得口水都流出来,我怎么叫你?
好歹是爬起来了,就去吃午饭。
吃过饭,左右没什么事情,谢鹤生就在院子里练剑。
薄奚季的眼睛还不能拆开绷带,坐在一旁,日光隐约透进绷带,似乎能看到谢鹤生的轮廓,正在模糊地舞动。
看了一会,薄奚季就挪开目光,开始放空,想:
…好差劲的功夫。
第111章 青梅竹马if02
在司空府住了小半个月,薄奚季的眼睛养好了。
摘下绷带的那一天,他终于看清了这个和他同床共枕的少年——没错,谢鹤生嫌冬天屋子里热,硬拽着要和薄奚季继续睡在一起。
少年面容精致漂亮,脸颊还带着婴儿肥,却已能看出五官的出众,那一双桃花眼满含秋水,此刻正倒映出薄奚季本人紧蹙的眉头。
“你总皱眉,”谢鹤生道,“看起来像个小老头。”
薄奚季下意识松开眉头,又说:“你比我大两岁。”
谢鹤生笑道:“我才不要当老头,爹说了,只要心态年轻,一辈子也老不了!”
薄奚季看向正在捉鸟的谢司空:…
有点道理。
末了他又看向谢鹤生的手腕,小谢公子练剑时扭到了手,眼下素白绷带正把他的手腕裹得严严实实。
谢鹤生有些尴尬:“看,看什么…人之常情…”
薄奚季一下捉住了他的手腕。
趁小谢公子还没反应过来,猛地一推——咔哒一声,把他错位的腕骨复了位。
谢鹤生张大嘴巴,呆呆地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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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十分新奇地看着自己的手:“好了…不疼了…你还会这些,你好厉害!”
薄奚季迎着他崇拜的目光,面无表情地背过身,牵了牵唇角。
从那之后,谢鹤生的剑术老师,就变成了薄奚季。
这事情说来话长,归根到底,是因为薄奚季带他去见了一个人——一个逃兵,薄奚季叫他阿翁。
据说阿翁曾经是征西军的军长,谢鹤生知道征西军,那是大梁曾经强极一时的军队,被文帝派往边关讨伐蛮夷,却因为没能听从傩师的吉日应战,而全军覆没在了那里。
阿翁看起来年纪不大,笑起来很和气,他住的地方是乱葬岗,薄奚季说,那时他在宫里负责搬运死人尸体,这才遇到了阿翁。
阿翁有一身本事,他看谢鹤生的第一眼,就说他不适合习武,小谢公子应做个文臣,好过在马背上征战沙场。
但小谢公子不答应,他想,阿翁是薄奚季的师父,他跟薄奚季学也是一样的,就缠着薄奚季,把薄奚季缠得没有办法,终于松口教他些防身功夫。
于是就有了这一幕——
新入司空府的四殿下把着谢六公子的手,一个喊“放过我吧”,一个冷冰冰让他“撑住”,最后两个人一起摔在地上,被袁夫人一手一个丢去洗澡。
谢鹤生在池子里泡着,一张白净的脸被热气蒸得通红,他趴在池子边缘,问:“在我家住得还开心吗?”
薄奚季转眸,他俩离得很近,雾气虽迷蒙,却仍能看到透明水珠,从小谢公子的肩头,沿着腰线往下滑,滚落进池子里。
薄奚季道:“嗯。”
他不知道开心是什么情绪,但…他想每天都见到谢鹤生,所以,也想继续住在司空府。
这大约,就可以被称作开心吧。
“那一直和我住,”谢鹤生双脚在池子里蹬了蹬,又朝薄奚季靠近了点,“好不好呀,阿季?”
水波在薄奚季脚边荡开,就好像一条人鱼,用尾巴磨蹭他的脚踝。
薄奚季重复:“阿季?”
“阿季。”谢鹤生道。
“…”薄奚季无言看了他一会,还是接受了这个过分亲近的称呼,“嗯。”
谢鹤生高兴了,“阿季”、“阿季”的叫个不停。
薄奚季摇了摇头,却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笑。
…他好像,越来越习惯在谢家的日子了。
…
日子一晃而过,又是一年秋射。
大梁皇帝酷爱骑射,每年都会组织公卿大臣,到渮阳偏远之地狩猎。
彼时二人都已经长成十七八岁的青年,跟着谢正来到围场。
所有人都知道,秋射是皇家的舞台,没有人想与文帝争先,如今文帝的几个儿子日渐大了,儿子们又各自争斗,想要在父皇面前拔得头筹,就更没有人要去触他们的霉头,基本上,都会把舞台让给他们。
谢家也是如此。
一进山林,谢鹤生就立刻转了马头,一路往深处行进。
马儿哒哒哒走了会,身后响起靠近的马蹄声,一道高大身影近来,正是薄奚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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