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一只手搭在乌尔答肩上:
“本王有一提议,不如,让本王的二儿子,与这位大梁勇士切磋一二。”
众人皆随着他的话,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乌尔答。
谁都听得出来乌赞王想要强行挽回颜面,但等了半晌,乌尔答却没有任何反应。
薄奚季扯了扯唇角:“乌赞的二王子,似乎不太乐意。”
乌赞王顿时急了:“乌尔答!还不站起来!”
比回答先一步到来的,是急促的咳嗽。
与传闻中的魁梧壮硕不同,乌尔答身形瘦弱,像棵不经风霜的弱柳,面色苍白,正捂着嘴咳嗽不止,好像下一秒就会病死过去。
他的眼眸呈现出黯淡的灰绿色,唇瓣毫无血色地开合。
乌尔答似乎不会说大梁话,只知道他话音落下,乌赞王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他用乌赞语呵斥了些什么,乌尔答深深低下了头。
谁都看得出来,乌尔答不愿意比试。
“接连败绩不说,乌赞的王子,连上台比试也不敢,确实叫人看不起。”旁边有大臣窃窃私语。
谢鹤生的眼睛眯了眯。
《天下争霸》对乌尔答着墨不多,但谢鹤生靠搜集民间传言,所画出的乌尔答画像,与眼前这个,实在毫无干系。
传言里说,乌赞二王子乌尔答,从小聪颖过人,又天生神力,他十四岁时在野外遇袭,竟直接拔起一棵参天巨树作为武器,与敌人搏斗。
这样的人,岂会连应战也不敢?
是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变故,还是…
乌赞王的话打断了谢鹤生的思考,只见他走到薄奚季面前,径直跪了下来:“大梁国力强盛,乌赞甘拜下风,多谢大梁皇帝赐教。”
“乌赞,愿年贡大梁精马百匹、火油百车,以祝大梁皇帝圣寿无疆、福禄无极。”
随着他的动作,席间所有臣子、营中所有将士,都将激动的目光,投降了席上的帝王。
——这是乌赞,第一次,以君臣之礼,向大梁表示彻底的臣服!
就连谢鹤生,也不由心潮澎湃。
薄奚季只是垂下眸子看向乌赞王,露出几分理所当然的轻蔑来。
他连站都没有站起,只端起酒杯,颔首示意。
帝王,接受了乌赞的臣服。
见此情状,众臣立刻跪地大呼:
“大梁万年!陛下万岁!”
驻守在东南行营的大梁将士,也都高举起手中的武器,齐声高呼:
“大梁万年!大梁万年!”
“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整个东南行营,都笼罩在呼吼声中,一时间震耳欲聋,几乎像是潮水,要将人彻底淹没。
谢鹤生也诚恳地跟着道:“陛下,万岁。”
阳光碎进酒盏,将帝王的影子,延长成玄色巨蟒,整个东南行营,都笼罩在他的威严之下。
他的目光在席间寻觅着,直到与那双桃花眼四目相接,才将酒杯举高了些,酒水一饮而尽。
谢鹤生心跳隐隐加速,欲盖弥彰地赶忙喝掉了酒水。
...咦?
他咂了咂嘴,悄悄问谢正:“爹,这酒怎么是甜的?像葡萄水。”
谢正一开口就是一股浓重的酒气:“啥?”
谢鹤生连忙摇头说“没啥”,紧紧抱着他的酒盏,忍不住瞄高处的帝王。
怎么偷偷换他的酒,讨厌。
此番宴席最重要的事已办完,席间随着演武的结束而热闹起来,不少人站起,相互敬酒祝词。
谢鹤生抓准时机,缓缓站起身。
谢正一吓,压低声音:“悯儿,做什么去?”
谢鹤生快速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他目不斜视地向着乌尔答走去。
席间人流涌动,小谢大人的行动并没有引起过多的注意,唯独席上的帝王,目光一路跟随着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谢鹤生没察觉到,他到达乌尔答面前,端着酒杯道:“乌赞王子,臣敬您一杯。”
乌尔答的脸上首先是茫然,似乎没想到会有人向他敬酒,不过他很快就反应过来,拿着酒杯站起。
却始终,躲避着谢鹤生的目光。
谢鹤生更是探究,晃了晃自己的小甜水,一手挡在杯前,率先饮了下去。
但他只喝了一口,就似乎不胜酒力,身体摇晃了下,竟然向着乌尔答的方向栽倒下去。
薄奚季吓了一跳!立刻就要起身,然而下一瞬,就见到谢鹤生攥住了乌尔答的手腕,勉强稳住身形。
薄奚季又默默坐了回去,在心里默数。
一、二...
数到三时,谢鹤生松开了手。
薄奚季的表情缓和了些,指腹压了压扳指。
“多谢。”谢鹤生对帝王席间的暗涌浑然不觉,对乌尔答道谢。
乌尔答还没从突发状况中回过神来,缓慢地点了点头。
简单的大梁话,他似乎能听得懂一些。
谢鹤生返回席间。
他的手指背在身后捻了捻,回忆着方才与乌尔答片刻的接触,乌尔答的手腕根部,有粗糙的凸起——
那是一块香灰烫出的疤,据说,是乌尔答很小的时候,给祖宗进香时被烫的。
既然疤在,应该就是本人。
那就是,发生了什么事,让乌尔答性情大变。
边思考着走到一半,谢鹤生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
白音?
谢鹤生远远与那只含情脉脉的眼睛对上视线,脚下一拐,又向着白音走去。
即将走到自己身边的青年又被引走,薄奚季的额角暴起青筋,周身的气息阴沉得让乐声都是一错。
谢鹤生没注意到,和白音打了个招呼:“你怎在这?”
白音身上也穿着乌赞使团的衣服,他本就气质出众,看起来就像是乌赞皇室的一份子。
白音瞥了瞥乌赞王的方向:“乌赞皇室来朝,我混个脸熟,能和乌赞皇室搭上线,只赚不赔嘛。”
谢鹤生可有可不有地点头,调侃他:“还是你有商业头脑。”
白音咧嘴笑:“托小谢大人的福。”
“百姓学堂过些日子揭牌,你记得来。”谢鹤生全盘接收他的奉承,状似不经意地问:“不过,你们二王子…似乎和传闻中有些不太一样?”
白音顺着他的话头,又看了一眼乌尔答。
一种很难言说的情绪从他眼底闪过,似鄙夷又似怜悯。
他拽拽谢鹤生的袖子,两个人猫在角落,白音悄声说:“乌尔答…咳,他过去确实是天之骄子,只可惜,去年他遭到伏击,失踪了很久,再被找到时,就变成了现在的性格。也有人怀疑伏击是乌尔骨的手笔,不过这毕竟是皇室秘辛,我们这种人也不知道实情。但蹊跷是一定的。乌赞人崇尚骁勇,自那以后,乌尔答就…”
他顿了顿,说:“就不再受宠了。”
何止是不再受宠。
看乌赞王的态度,简直就是把乌尔答,视作了耻辱一般。
怪不得,他会如此爽气地将自己的儿子送到大梁为质,恐怕,在他眼里,乌尔答此刻,就是一枚随时都可以舍弃的弃子,送到大梁,还能发挥些余热。
“那…”
谢鹤生正想继续追问,忽然听到高台上,帝王冷冷咳了一声。
“咳。”
谢鹤生扭头过去,薄奚季仍是端正地坐着,他便继续开口:“那…”
“咳。”
“乌尔答…”
“咳咳咳。”
谢鹤生闭嘴了,看起来他说一个字帝王就要咳一声,似乎打定主意要打断他和白音的交流。
“你家这位,”白音翻个白眼,“醋性很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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