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不知为何,心底仍有着浓重的不安。
亥时。
雨骤然大了。
雨水冲刷着太阿宫古老的砖瓦,云层间有紫电似蛇行蜿蜒,透出雷声滚滚。
雨幕中,麟衣使拦下了一封急报。
急报上只有五个字——千香楼,救我。
“这是...乌尔答的字。”谢鹤生一眼就认出了这独特的字迹,“哪里来的?”
萧大哥面色沉重地摇了摇头:“一个胡人留下的,此人被我们截下后就咬舌自尽了。”
谢鹤生用力咬了咬牙,把信报攥得极紧。
萧大哥观察着他的神情,道:“小谢大人,不如等陛下回来,再做决定?”
“不,来不及,”谢鹤生神情凝重,片刻间他就明白过来,“我们中计了。无论如何,乌尔答,绝不能死在大梁!”
否则,大梁,就会陷入道德的洼地。
虽然薄奚季不怕这些,但…知晓结局的谢鹤生,却不能不顾忌。
引他过去的人,也一定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才会肆无忌惮地,直接给他发信。
因为,那个人确信,谢鹤生,没有选择,必须要去!
“萧大哥,且派一位麟衣使,去知会陛下…”谢鹤生道,“其他麟衣使弟兄,随我走一趟。”
“是!”
…
千香楼前,胡人守卫倒在地上,早已没了生息。
千香楼大门洞开,萧大哥在前方开路,黑暗中传来邦邦邦几声,尔后萧大哥道:“小谢大人,可以进来了。”
谢鹤生谨慎地迈步进去。
麟衣使将他围起,寸步不离地保护着他。
黑暗中有什么在扇动翅膀,身旁的麟衣使正要取火折子点火,火光亮起的刹那,又猛地熄灭。
只这片刻,并不足以让人看清多少画面,但谢鹤生耸了耸鼻尖,在胡人刺激的香料味中,他闻到了另一股,粘稠而油腻的味道。
再结合方才那匆匆一瞥,他立刻明白麟衣使为何要熄灭火折子。
——千香楼一楼,堆满了火油!
所有铺子都搬空了,只剩一个个盛放火油的容器堆在角落,就像一座座墓碑,无声地凝视着他们。
谢鹤生的鼻尖沁出些许汗珠,他们现在,是在危险中前行,每一步,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地面满是灰尘,随着他们的走动而被长衫搅得浑浊,在鼻腔内留下痒意。
摸黑前进片刻,他们来到了楼梯前。
仍是萧大哥先上前开路,谢鹤生在楼梯前等了一会,过了会,只听见上面传来闷闷一声:“上来吧。”
谢鹤生紧了紧天子剑,拾级而上。
到了二楼。
没有见到萧大哥的身影。
过了会,一个麟衣使道:“小谢大人,这里还有楼梯,上面,是一个阁楼。”
他试着唤了两声:“萧统领,萧统领?”
无人应答。
淡淡的不安开始在内心回荡,萧刈,很有可能出事了。
谢鹤生想起,白音曾说过,阁楼,是千香楼管事的地盘。
麟衣使看向谢鹤生,等待他的决断。
谢鹤生道:“上去。”
无论上面是什么,他不能抛下萧大哥。
阶梯变得狭窄难行,黑暗中,像在攀登一座陡峭的山。
风从他脚下掠过,吹起了白纱,像月光又像白绫,静谧而不详。
甫一踏上阁楼,谢鹤生便听到,麟衣使齐齐抽出了刀。
阁楼中央,乌尔答端坐在桌前,灰绿色的眸中压抑着巨大的恐惧;
一把刀,正抵着他的脖颈。
持刀的人,身躯都笼罩在阴影里,注意到谢鹤生进来,他嗬嗬开口,声音尖锐得像是用指甲抠挖墙面后,留下的崎岖痕迹。
“小谢大人,您终于愿意见我了。”
谢鹤生瞬间握紧了天子剑!他向旁侧寻找了一圈,果然看见了倒在血泊里的萧大哥。
他的呼吸立刻急促起来,强行保持着镇定:“你是何人?”
那人反问:“小谢大人,怎么不记得我了?”
谢鹤生试图从他的身形和声音辨别出他的身份,可大脑中空空如也:“我们见过?”
那人缓慢地摇了摇头:“没有见过。”
“…”谢鹤生不说话了。
“虽然没有见过,可我却不敢忘记小谢大人。”
那人说着,低声笑了笑。
轰隆隆——
雷声劈开了天幕,短暂照亮了漆黑的阁楼。
他抬起手,揭下了面上的纱。
那张脸上,是一个清晰的“囚”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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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整数加更
第82章 火
——囚!
谢鹤生心里, 瞬间想到了一个人——徐氏余孽!
可他不是应该在渮阳城外吗!?
麟衣使的报告,不会有错…难道说…
他们…被骗了!
谢鹤生刹那间意识到这点,声音干涩:“你是徐氏的人。”
“小谢大人还认得出我, 叫我好生感动。”徐氏余孽并没打算隐瞒自己的身份, 他用力踢了乌尔答一脚,逼迫乌尔答站起来,他自己则一边用乌尔答当挡箭牌逼近, 一边道, “您何必紧张?徐氏满门抄斩,我已是丧家之犬, 又哪里能对圣眷正浓的小谢大人,造成什么伤害呢?”
“…”谢鹤生道, “你与我的个人恩怨, 何必牵扯旁人。”
“个人恩怨?小谢大人果然心地善良。”徐氏余孽转了转眸子, 眼睛,看向周遭的麟衣使, “让他们退到二楼, 否则, 我现在就杀了他。”
他的刀,压进了乌尔答的脖颈, 一大片血流了出来。
乌尔答的眼里满是恐惧,还带着些许泪花。
谢鹤生咬了咬牙, 并不动作。
徐氏余孽的刀顿时压得更紧, 乌尔答的衣领和胸口瞬间被血染红,喉咙里发出些许呜咽。
谢鹤生下定决心:“诸位,退下去。”
麟衣使大惊:“小谢大人!”
“相信我,”谢鹤生道, “下去。”
麟衣使们不情不愿地后退,直到他们最终退到二楼,徐氏余孽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你的剑,也丢掉。”
谢鹤生依言解开天子剑,丢到一边。
徐氏余孽咧开了嘴,他一脚把天子剑踢到更远的地方,一边向谢鹤生靠近,一边喃喃自语:“在狱中,父亲最常与我说的话,就是忏悔,他后悔自己一时鬼迷心窍,才让徐氏遭此劫难,以至族灭。”
“因为他的愚蠢,害死了我的母亲、弟弟、妹妹、妹妹腹中的侄儿…”
“我们没有一日不在后悔,一直到上了刑场,都没有停下后悔。”
“整个徐氏一族,数百人,只有我活了下来。老天爷也觉得我命不该绝,要让我留在人间,好好赎罪。”
“赎罪”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好像在每一条齿缝间咀嚼,才会发出如此尖锐的音节。
话音落下,徐氏余孽抬起头,他的双目暴突在外,就好像死鱼的眼睛,脸上则是营养不良的极度崎岖。
“我现在唯一的愿望,就是…”
“要你偿命!!”
徐氏余孽的脸无限逼近!手里的刀寒芒毕露,捅向谢鹤生的胸膛!
情急之下,谢鹤生迅速往旁侧一躲,堪堪躲过了徐氏余孽的袭击。
但阁楼杂物众多,他整个人失了重心,下一瞬,徐氏余孽就疯狂地扑了上来!
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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