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连卜先生,也忍不住的头皮发麻。
他硬着头皮拿起供词:
“…竟是有人下毒?邓岐…此人吾知晓,是新晋的傩师,平日里还算谨慎,怎会做出如此无状之事呢?”
卜先生感慨着摇了摇头,就将供词放下,“陛下,刑讯逼供之下,恐怕…万望陛下圣裁。”
薄奚季扯开一个淬了毒的微笑:“卜先生的意思,此事你完全不知晓,是孤屈打成招了?”
卜先生低头:“吾不敢揣测陛下。”
薄奚季不语,只笑了一声:“呵。”
帝王的平静出乎卜先生预料:“陛下漏夜前来,可是怀疑邓岐所为,是吾背后指使?吾年纪大了,许多事情,已是力不从心…陛下大可搜查驱傩司,已证吾之清白。”
薄奚季打量着他。
卜先生的脸上,写满淡然与从容,薄奚季看他的表情,心里就有了数,想必,他们是无法在驱傩司里搜出什么来了。
果然,片刻后,麟衣使入内,俯身凑近帝王耳畔:“陛下,没找到。”
薄奚季转眸看卜先生,卜先生正为自己斟酒,他的上半张脸与傩面揉在一起,像一头正在狞笑的熊。
“看来卜先生早有准备,”薄奚季道,“是孤唐突了。”
卜先生掩在面具后的唇扬起,他早知道,以薄奚季的性子,一旦傩师行事败露,第一件事,就是杀到驱傩司,所以,他早就命太祝销毁了致人得病的毒药,就等着薄奚季空手而归。
虽然,他面前的这位帝王,比之他愚昧的父亲,确实清醒不少。
可蛇在池中,若无他卜先生的允许,永远也别想腾飞化龙。
唯有一点,出乎卜先生的意料。
得知一无所获之后,薄奚季的神情中,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望。
相反,他很平静地接受了事实,旋即道:“卜先生与谢悯约定的期限,就要到了,孤既然来了,就留在驱傩司,与卜先生一起见证结果,如何?”
卜先生心里咯噔一下,他原以为,薄奚季深夜前来,就是为了兴师问罪,而什么都没搜查到的结果,足够成为帝王不敬鬼神的又一例证。
可,看薄奚季的态度,他竟然…不打算走了?
“陛下,距离约定之期,还有两日呢。”卜先生“好心”地提醒。
薄奚季点点头:“孤知道。这两日,孤与卜先生同吃同住,正好,好好感受一下这所谓的天人合一。怎么,卜先生,不欢迎么?”
他看起来兴致盎然。
卜先生不由浮出几滴冷汗——他的袖中藏着几枚圆润药丸,本已到了接续服用的时候。
但帝王眼皮子底下,他断断不敢冒险。
反正谢悯也要死了…
他笑了笑:“吾,自然欢迎。”
…
约定之期,悄然来临。
早早的,流民窟外,就围满了前来见证的人群。
“你们说,会是谁赢?”有人悄声问。
一个戴着傩面的虔诚信徒道:“还能是谁?自然是卜先生!卜先生庇护我们这么多年,是上天选中的人,谢悯是谁?黄口小儿而已!”
他的话得到了许多赞同。
“你们难道没听说,这谢六是个不学无术的草包么?他如今得到这样的官职,都是祖宗荫蔽罢了,若是这等家世给我,我早就登堂拜相了!”
“正是如此!无才无德还忝居高位,这不,就遭了天谴了,听说他病了,说不定,此刻已经死了!”
一说到“死了”,许多傩师的信徒笑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好消息。
却也有人弱弱反驳。
“小谢大人为民请愿,那是确有其事,岳公之事,不就是小谢大人求的情吗?”
很快就遭到抨击:“少在这里转移话题!你收了谢家多少钱?”
“可是,小谢大人并未苛待我们,我儿就是喝了小谢大人的药,病情才得以控制…”
“得以控制,那就是没治好,没治好,不如不治!正是有你这样吃里扒外的臭婆娘,傩师的仪式才会失败!”
群起而攻之下,很快,就没人再敢为谢鹤生说话,人们开始肆无忌惮地将仇恨加诸在他的身上。
眼见着对谢鹤生的厌恶已到了诅咒的地步,两架马车,徐徐停在了祭坛边。
一架黑顶金纹,一架青红交加,挂着数副傩面。
帝王,和傩师。
眨眼间,百姓们就向傩师的马车涌去:“卜先生来了,卜先生救命!”
“卜先生,救救我们吧!”
卜先生的马车被团团围住,激情的声浪响彻云霄,反观之帝王的马车,只有官兵匆匆跪下迎接。
薄奚季下了马车,被百姓忽视,倒也没生气,只略抬眸望向天空。
许是连日连夜地焚烧,渮阳的天空,已雾了好些时候,空气中似乎也有颗粒在飘荡。
卜先生安抚好了百姓,缓步走到薄奚季身边。
傩面之下,是两颗乌青的眼,薄奚季说不睡就是不睡,两人对着无月无光的天空僵持了整整两个晚上,卜先生再身强力壮,也是近八十的老翁,此刻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帝王却是精神抖擞,难免叫人怀疑他是故意来虐待老人。
“陛下,小谢大人…可还来么?”卜先生的声音故意大了些。
听到此话,百姓们纷纷开始计算谢鹤生染病的时间。
紧接着他们就发现一个惊恐的事实——谢鹤生染病已逾三日,大多数人,都挺不过三日。
“谢悯迟迟不来…难道说,他真的死了?”
“对,没错,那天我是亲眼看着他…脚步虚浮、面无人色…那个样子,确实是病入膏肓…”
“谢悯死了!谢悯遭天谴死了!”
恐惧在人群中蔓延,而这正是卜先生想要的效果。
恐惧之下,百姓们一定会将仇恨,堆叠在不肯祭祖的帝王身上。
薄奚季感到无数目光朝自己转了过来,恨、怕、哀求…复杂的情绪交织成密不透风的衣,要将他裹起似的。
他缓慢地转动眸子,看向人群中煽风点火最积极的那人。
这张脸有点印象,好像在驱傩司见过。
原来如此,卜先生的布置,确实不一般。
那人回避了帝王的注视,噗通跪在了地上。
“陛下!求您听卜先生的话,快些开坛祭祖吧,陛下有龙威护体,可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们都会死的!”
早已在恐惧边缘徘徊的百姓,迅速被拖入了深渊,接二连三的,就有人跪下来,哭泣着哀求帝王。
好像,薄奚季已经十恶不赦了一般。
卜先生也在这时弯腰请愿:“陛下,既然小谢大人迟迟不来,赌约,就该算是吾赢了,还请陛下兑现承诺,开坛祭祀!”
事实上,赌约从未约定开坛祭祖的内容,但此刻若要纠正,就更加显得帝王薄情寡恩。
借着弯腰的姿势,卜先生的唇角一点点勾起——就算薄奚季猜到了瘟疫的真相又如何?最终,还是他赢…
“谁说你赢了?”
卜先生的笑容陡然僵住。
他有些不愿意回头,但那抹蓝色已毫无顾忌地径直撞入他的视野。
不止是他。
所有人,都看到了那骑在黑马上的蓝衣青年。
黑马毛色油亮,更衬得马上的青年意气风发。
“小谢大人!是小谢大人!”
最先认出他的,是流民窟的官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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