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肃亲自送谢鹤生离开。
行至后院门前时,一阵欢声笑语闯入耳畔,引得谢鹤生侧目看去。
不远处,婢女们带着几个孩子,正在假山周围捉迷藏。
“让六郎见笑了,”岳肃的严肃神情,也在看到家人时多了一抹笑意,“孙辈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吵得我这府中,一日不得安宁。”
岳肃虚长谢正十岁,儿女各自成家,孙辈绕膝。
“六郎?”
谢鹤生恍然回神,眼帘低垂着掩饰落寞。
他躬身与岳肃告辞,弯腰上了自家马车。
“翁翁,这是谁呀?”
岳肃与孙儿的交谈,漏进了车窗。
小童牵着岳肃的袖子,大眼睛眨巴眨巴。
“这是谢公家的小公子,好了,别看了,翁翁带你回去咯。”
岳肃将孩子抱起,那孩子,趴在岳肃肩上,仍好奇地望着谢鹤生的马车。
谢鹤生在车帘后朝孩子挥了挥手,便叫车夫启程。
【宿主,您怎么了?】
还是躲不过系统的追踪。
“我只是在想,岳家,算上门生,足有千人之数,薄奚季…就这么全杀了。”车轮碾过地面,谢鹤生用力闭了闭眼,在游戏里,九族只是数字,可真的穿到游戏里,看着那一大一小手拉着手的背影,谢鹤生才意识到——这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而薄奚季,眼也不眨一下,尽皆杀遍。
再算上谢家、司徒王家和其他牵涉入谋逆的公卿大臣,薄奚季一夜之间,就杀了数千人。
怪不得,历史对这场谋逆案的评价,是“屠杀”。
【您不觉得他们该死吗?】系统没有波澜地问。
“想要推翻一个残暴不仁的皇帝,有什么错?”谢鹤生说,“薄奚季都活得好好的,他们为什么该死?”
【您只是可惜岳肃美满的家庭就快要毁于一旦了吧?毕竟,人类总是向往自己没有拥有过的东西。】系统冷冰冰地分析,又忽然欢愉起来,【您还是想想,该怎么阻止三公夷族吧,不然您只能投入薄奚季的怀抱了哦~】
谢鹤生:“…”
他屈指叩了叩额角,在脑子里把系统关机了。
游戏里,这趟会面之后,谢恒听从了岳肃的吩咐,提前撤了守备。
宫禁无人,岳肃率领的死士畅通无阻地闯入皇宫,只不过,他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谋划,其实早就在薄奚季的掌控之中。
他们甚至没能触碰到帝王的衣角,就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谢鹤生手掌紧紧攥着,骨节泛白。
…
麟衣使匆匆步入太阿宫。
薄奚季仍在屏风后批阅奏折,麟衣使离开时,他便是这个动作,连姿势也没改变。
“岳肃亲自见了谢悯,二人在屋内密谋良久,定于三日后子时行逆。另外,宣王已经进京,就藏在城西的客栈中,卑职查过了,这客栈是司徒王家的产业。”
麟衣使问:“陛下,可要提前控制住宣王和岳肃?”
“不必,”薄奚季头也不抬,谋逆这样足以叫掌权者夜不能寐的词汇,甚至无法引起他语气的一丝波澜,“让他们去。”
“是,”麟衣使点了点头,又问,“那,谢家那边…”
一边说着,他一边小心地打量着帝王的脸色。
麟衣台早已彻查过,除了那封书信,并未找到谢正谋逆的其他证据。
而书信,恰恰又是最容易伪造的东西。
虽然不知道薄奚季为何还是囚禁了谢正,但若是谢家因此而与岳肃一党同谋…那就真的是诛九族的大罪了。
很难说,这是不是帝王的手段,为了逼迫谢家一同谋反,好将三公一网打尽。
麟衣使收回思绪,他只负责执行命令,无需揣摩帝王的心思。
“若与之同来,将谢恒拿下。”
空气静默一瞬,似乎有蛇在暗处爬行,蛇腹摩挲过地面,发出窸窣响动,庞大的蛇躯,将光亮都遮挡。
过了一会,麟衣使才反应过来,原来是帝王抬起手,熄了一盏烛火。
“至于谢悯,乱箭射死就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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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鹤生穿越后的谢家be like:老虎堆里混进一只小白兔
第4章 出人意料
谢鹤生回到府上,向谢恒提了岳肃的计划。
不出所料,生性直爽的谢恒,根本没读出其中的蹊跷,甚至喜出望外:“不错,就这么办!既有先帝遗诏在手,这个昏君,推翻也罢!”
谢鹤生汗颜,不得不感慨岳肃选择时机的巧妙——
若是谢家大哥谢怿在这里,以之细致谨慎的性格,岳肃想要拉谢家入伙,未必会有这么顺利。
想到这里,谢鹤生轻轻捏住兄长的袖子,不确定地问:“哥,爹会与卫尉丞同谋吗?”
“当然不会,爹一生所求,不过谢家安稳而已,绝不可能举事造反。”谢恒斩钉截铁地说完,脸色倏地一变,“…”
“是啊,那就奇怪了,既然爹不会谋逆,那封书信,又是哪里来的呢?”谢鹤生顺着他的话说,“若是父亲没有下狱,我们自然也不会求助丞相,二哥的羽林军,恐怕就会把丞相他们拦在宫门外...”
谢恒的眉头,随着谢鹤生的话越皱越紧。
“你是想告诉哥哥,父亲下狱,是丞相的手笔,是么?”
终于懂了。
谢鹤生松了口气。
薄奚季的攻略线是个半成品,与攻略剧情无关的内容,大多只有一纸空壳,就像这场累及三公的谋逆案,游戏里,也并没有设置具体细节。
他也只能通过蛛丝马迹,补全逻辑链条。
就像现在。
亲自去了丞相府一趟,谢鹤生打开了全新的思路。
“我想,那封与卫尉丞同谋的密信,必定是伪造的,而伪造的人,很可能就是岳肃…他故意让陛下发现这封信,好逼迫我们,为了救出爹,而参与谋反。大哥,我尚未入仕,并不清楚,朝中,有谁能够模仿他人字迹吗?”
谢恒思忖片刻,忽地拍案而起:“…宣王!宣王善笔墨丹青,先皇在时,他就常常仿先皇字画博其欢心,如果是他,模仿爹的字迹,应当不难。”
谢鹤生略略点头。
如此一来,就全串起来了,也是,推翻薄奚季,获利最大的就是宣王,他又怎么可能不亲自参与谋划呢?
“这两人真是好本事,为了拖谢家入局,竟然不惜用这么下三滥的手段!”谢恒重重砸了下桌子,险些把茶具都震出桌面,“既如此,我们绝不能如他们所愿,我现在就去绑了岳肃,交由陛下…”
“哥!恒哥哥!”
谢鹤生赶紧扶住茶具,忍不住打断道:“信是在卫尉丞府上发现的,卫尉丞已死,只要岳肃一口咬定没有见过密信,难道我们还能逼着他承认么?岳肃也一定是想到了这一层,才敢诬陷爹的。”
“更重要的是,宣王的本事,连我们都知道,陛下,真的会看不出来吗?要我说,陛下就是故意的,如果我们一时糊涂加入了岳肃,陛下便正好连着谢家一起清算,若是我们发现端倪与岳肃反目,陛下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谢恒哑然张了张嘴,“陛下…这么不要脸?”
谢鹤生冷笑一声:“呵。”
何止是不要脸!
简直是太不要脸!
谢恒更为茫然,觉得,弟弟与帝王,好像有什么深仇大恨。
可他们应该根本连面也没见过几次。
“那依你看,我们该怎么办?”
谢鹤生放下茶杯:“岳肃想让谢家做他的刀,那我们就做这么一把刀,但刀捅向谁,由我们说了算。”
青年的声音,无比平静柔和,如无波的海面,却将谢恒所熟知的那个娇生惯养的弟弟,淹没殆尽。
谢恒甚至有几分恍惚,忽然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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