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鹤生握住他的手,帝王的手,冷得吓人,像一块没有温度的寒冰,把他攥得很紧。
“乌尔骨的前锋部队,已被全歼。”大常侍微笑着道,“陛下大胜。”
谢鹤生紧张的心情松懈下来:“那太好了…”
却忽然话音一顿。
因为,薄奚季,忽然压着嗓子对他说:“谢郎,扶住我。”
谢鹤生一愣,正要追问,身后,欢呼声便响了起来。
帝王凯旋的消息,在薄奚季归来的刹那,就传遍了军营。
眼下,将士们纷纷出来迎接,欢欣鼓舞,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帝王身上。
谢鹤生忽然明白了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薄奚季翻身下马,面色一如往常的平静,只有谢鹤生知道,薄奚季几乎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帝王从不会这样,除非…他已经虚弱得甚至无法支撑自己。
“乌赞前锋部队已灭,程老将军,今夜由你带队值守。”薄奚季的语速没有波澜,旁人根本听不出他此刻忍耐着怎样的痛苦,“散了吧。”
众人皆称是,待人群散开,谢鹤生勉力支撑着帝王,直到两人并肩走进营帐。
欢呼声,仍在帐外蔓延,今夜,又是振奋人心。
帐内,门帘遮住了所有光线,薄奚季陡然踉跄了下,旋即斜着摔了下来。
谢鹤生拼命想要撑住他,但帝王的重量非他能承受,他不仅没能撑住薄奚季,还跟着一起跪倒在了地上。
“陛下…”谢鹤生吓得心脏乱跳。
薄奚季的呼吸都不同以往地沉重,他用双臂环住谢鹤生,把人用力拥进了怀里。
谢鹤生感受着他的心跳,和…
又黏又烫的血。
帝王的腹部,被血浸湿了,幸亏甲胄本就颜色深黑,才没被看出来。
“陛下,你的伤…”谢鹤生试图挣开怀抱,有些着急,“让臣帮你看看…”
薄奚季不松手,他像是在抱着谢鹤生,又像是整个人都倚在了谢鹤生的怀里,靠汲取爱人的温度,而唤回涣散的神智。
谢鹤生动弹不得,只能顺从地窝在薄奚季怀抱中,将自己的温度,尽可能地传递给帝王。
过了很久,薄奚季才有站起来的意思,他将谢鹤生抱起,坚持着走到床前,终于支撑不住地,两个人一起倒在了床边。
谢鹤生费了很大劲,才把薄奚季连拖带拽地扒拉上床,混乱中他似乎压到了薄奚季的伤口,帝王闷哼了一声,掀起湿润的眸子:“谢郎,你弄疼我了。”
“陛下还知道疼呢,方才不是抱得很紧?”谢鹤生不知是生气还是心疼,一把撕开了帝王的衣服,薄奚季的小腹几乎被捅穿了,巨大的创口横卧着,切割开血红的皮肉,洇出的血,将本就漆黑的长衣,浸泡得愈发深黑。
“我该...”谢鹤生不敢想象薄奚季现在忍受着多么彻骨的疼痛,“我该怎么做?”
“别声张。”薄奚季道。
谢鹤生点头:“臣明白。”
薄奚季受了这么重的伤,本该立刻叫齐然来医治,却强忍着,直到进了营帐才显露出来,就是为了不让他人知晓,以免动摇军心。
谢鹤生能够理解薄奚季的想法,却又忍不住,心疼帝王的逞强。
“还有,”薄奚季似乎痛到极点,不得不停下来,缓了口气,“…”
谢鹤生凑近过去,轻轻拨开帝王被冷汗浸湿的额发:“臣听着呢,陛下,还有什么?”
薄奚季伸出手,指腹点着谢鹤生的眼角:“别哭。”
“...”谢鹤生将脸颊贴进薄奚季的掌心,轻轻点了点头,一颗晶莹的泪珠从他睫前坠落,像钻石一般摔碎了。
紧接着,他起身,到床头取出止血纱和针线,又重新跨坐到薄奚季身上,他的手有些发抖,试了几次,才成功把线穿进针孔里。
安静的营帐内,只能听到粗重的喘息,和针尖刺破皮肉的声音。
直到将伤口全部缝完,谢鹤生的背上,已经出了一层汗。
汗将衣服黏在背上,冷得他心发颤。
“孤,一时不慎,下次不会了。”薄奚季深知把谢鹤生吓坏了,放软了语气,小心地解释。
谢鹤生道:“不许有下次了。”
刀剑无眼,再多的保证也做不得数。
可这一刻,谢鹤生就是想听薄奚季的保证。
薄奚季弯了弯眸子,身体再剧烈的疼痛,此刻也能全然忽略了。
“孤保证,不会有下次。”他说,亲吻着谢鹤生的眉眼,“此番乌赞精锐战力尽数歼灭,不日,大梁铁骑,就能踏平乌赞大本营。”
第90章 绑定解除
乌赞大本营内, 死气沉沉。
沙盘已经被全部推倒,沙砾翻了一地,就像在嘲讽乌赞步步败退的战局。
精锐部队几乎全军覆没, 前锋的头颅仍在峪山关外高悬流脓, 接连的败仗,叫此刻的乌赞军,只要听到“薄奚季”这三个字, 都会吓得两股战战。
那日遭遇战, 本该是他们最有可能击败薄奚季的一次。
胡刀已经切开了他的腹部,可他就好像没有痛觉, 甚至挥刀的动作也没有一刻迟滞,乌尔骨眼睁睁看着他将头颅切菜似的割下, 根本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惧, 丢下部将, 拍马一路逃回了大本营。
临阵脱逃的举动,让他在乌赞军营中的地位, 也一落千丈。
乌赞本就是部落联盟, 乌赞王能成为乌赞王, 是因为缔结盟约的部落首领里,他最强;
但继承乌赞王王位的乌尔骨, 资历尚且不足以服众。
那些比他年长的部落首领,都虎视眈眈地觊觎着他的位置。
若他无法在与大梁的战斗中取胜, 恐怕大梁皇帝还没有杀他, 他就要先被自己人干掉了。
这几天,乌尔骨觉得,大本营里其他部落的人,看自己的眼神都有些不对了。
极度的紧张恐惧之下, 乌尔骨几天几夜没睡着觉,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有人能够给自己一个反败为胜的契机…
就在这时,一只通体漆黑的胡鹰,飞进了乌尔骨的营帐,落在了他面前的桌子上。
鹰的脚上,绑着张卷起的纸条。
乌尔骨将纸条取下,鹰扑腾扑腾翅膀,飞走了。
乌尔骨原本紧皱的眉头,在看到纸条上的内容后,陡然皱得更紧:“这是…”
——大梁军队的动向!
是谁…把大梁军队的动向透露给他…
可信吗?
乌尔骨这时才想起那只鹰,可桌上哪里还有鹰的影子。
“…”乌尔骨重重捶桌,这实在,太像一个陷阱。
是跳入陷阱,还是,任凭自己成为大梁的手下败将、薄奚季的刀下亡魂?
乌尔骨,没有选择。
布下陷阱的人,也知道,他没有选择。
乌尔骨大手一挥:“派兵,设伏…此战,不成功,便成仁!”
…
薄奚季的伤,深可见骨,光靠谢鹤生的三脚猫技术,不足以痊愈。
谢鹤生悄悄问齐然要了些膏药,只他们俩知晓,不告诉旁人。
帝王依旧每天阅兵、操练,与将士们比划时,他的伤就藏在层层叠叠的绷带下,不断地裂开又鲜血横流。
他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痛苦,只有到了营帐里,只他和谢郎两个人的时候,帝王才会哼哼着,双手搂住他的爱臣,贴着他的耳根,可怜兮兮说一声“疼”。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