束纪站在高处,垂眸,便能看到青年在下方,是如何带领着百姓们,一起修筑堤坝。
那抹蓝色就像澄澈的水,洁净了虞河的混浊。
在初接管承宣郡时,他也曾见过、甚至亲自创造过这样的画面。
距今已不知道多少年了。
承宣,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像现在这样,官民一心地做过什么事了。
“老爷,要叫谢悯上来见您么?”
从官职来看,谢鹤生与束纪分不出大小;
但从阅历和辈分上,显然该由谢鹤生来谒见束纪。
束纪却摇头:“应该我去见他。”
脚踩砂砾的声音传来,谢鹤生停下手中的活计,转过身去。
一个两鬓斑白的长须老人,正在看着他。
凡到了这个年纪的男人,大多腹部凸出,四肢肿胀,眼前的人穿着一身粗布衣,却是精瘦模样。
谢鹤生试探着行礼:“太守大人。”
束纪严肃的神色有一瞬软化,唇瓣似乎勾了勾:“小谢大人果然敏锐。”
谢鹤生有些不知他的来意,毕竟不久前他才被对方拒之门外:“太守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束纪却不说话,只是放远目光,看向堤坝上。
谢鹤生跟着他看过去,百姓们一个个各司其职,正有条不紊地劳动着。
“小谢大人一来,且固便气象一新,如此观之,今年的汛期,可安然度过。…真好。”
谢鹤生没想到他会夸奖自己,一时忍不住,惊讶地看了过去。
这张脸,与束岳有六七分相似,要说最不相同的,便是那双眼睛,不像束岳那般满是忌恨,正盛满了欣慰。
谢鹤生还来不及高兴,下一瞬,束纪就收回目光,直视着他道:“小谢大人,听我一句劝,到此为止吧。”
什么?
谢鹤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您说什么?”
束纪一字一顿地重复道:“到此为止吧,别再继续了。”
“…”谢鹤生收敛眉眼,他表现得柔软,却一步不退,“如果您是来与我说这些,晚辈感谢您的好意,但,我拒绝。”
束纪有些意外:“你知道我为什么而来?”
谢鹤生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束纪眉头皱紧,他不明白谢鹤生为何拒绝,“你更应该知道,再往前,就是万劫不复。”
“想想你的父亲,母亲…你的家人,都在渮阳等你回去。为了他们,别再继续了。”
谢鹤生的神情略有松动:“父母兄长为我倾尽心力,为了他们,我是该到此为止。”
束纪徐徐松了口气:“那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小谢大人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前途不可限量。至于且固…本就是地势低平之地,暴雨之下洪潮成涝,也是极正常的事,我会上表于陛下,替小谢大人揽下罪责,想来,陛下也不会责难于你的。”
劝完,他便打算离去,然而,随之而来一道极轻的声音,却如青天白日降下的巨幕,将他硬生生拦在原地。
“可为这些百姓,我不能后退。”
束纪的眼睛,猛地瞪大,他的心脏像被什么用力地攥紧又突然放开,气血全部涌向大脑,耳边嗡嗡作响。
他转过身,谢鹤生看向他目光一如既往的平静又柔和:“您有顾虑,有私心,可我没有。既然我敢来这里,除非我死,否则绝不退缩。”
这个瞬间,从谢鹤生坚定的目光中,束纪似乎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
那个士族重压之下,依旧敢将天子拦在宫中,抵死力谏的自己。
可当他想再看得仔细些时,却已看不清了,找不见了。
虞河水拍打着堤坝。
将那个一腔热血的青年,彻底淹没。
束纪看了谢鹤生很久,声音沙哑如有泥沙阻塞:
“如此…束纪便祝小谢大人,前路坦荡。”
转身离去的那个刹那,他似乎一下苍老许多,脚步蹒跚,背影佝偻。
谢鹤生目送着这位老太守离开。
没有片刻犹豫的,向堤坝走去。
他们走了截然相反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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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蛇:趁老婆昏睡悄悄抱抱老婆
第67章 不想失去
和束纪告别之后, 谢鹤生转身走进了密林。
他一站定,一道鹰一样的影子就落了下来,正是萧大哥。
“萧大哥, ”谢鹤生问, 心底有几分迫切,“陛下可有回音?”
萧大哥张开嘴,薄奚季的命令在他耳边回荡, 他又默默闭上了嘴, 摇了摇头。
谢鹤生的心,径直坠落到了谷底。
“陛下什么也没说?”他不死心地追问。
萧大哥面有难色:“小谢大人, 您别问了。”
他本意是希望贯彻帝王的指示,隐瞒住薄奚季其实就在且固的事实, 但谢鹤生只看到了他欲言又止的神色, 就好像, 薄奚季的反应,对萧大哥来说, 难以启齿。
薄奚季, 已经理都不想理他了。
所以, 帝王是真的不再需要他了。
谢鹤生强迫自己接受这个事实,反正他还有退路:等把权臣线打满, 他就回到现实世界去。
孤独寂寞,也比一颗心拴在另一个人身上, 要好得多。
小谢大人素来擅长压抑自己, 很快收拾好情绪,只是一双桃花眼如同枯败般垂下,似乎有泪光在他眼里闪烁,但也只有一瞬。
他低着头, 道:“这样。我明白了。”
密林深处,听到他这句话,大常侍简直想一头撞死。
他是想不明白陛下怎么会让不善言辞的麟衣使负责给自己打掩护,转念一想陛下本人也一样的不善言辞,大常侍彻底无计可施,只能猛掐人中生怕气血上涌晕倒当场。
薄奚季倒还算淡定,只是死死掐紧的手掌暴露了帝王内心活动的激烈。
过了一会,谢鹤生调整好了情绪,转出了密林。
下一瞬,胡人结实的胸膛猛地出现在眼前。
谢鹤生下意识退了一步,白音的视线在他眼角停留片刻。
“你怎么了?眼睛红红的,要变成兔子了么?”
谢鹤生心中警铃大作,幸好萧大哥已经离开,否则要被白音撞个正着。
但他不知道白音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又有没有听到他和萧大哥的谈话。
只能寄希望于,以麟衣使的敏锐,不会察觉不到有人靠近。
“风吹的,”谢鹤生道,“有什么事么?”
白音愣了下,旋即笑道:“我只是来给你送酒,暖身子的。小谢大人,你是不是有一点种族歧视?我是胡人,又不是贼。”
他的手中端着两杯酒,圆润的眸子眯起,像一只揣着坏主意的波斯猫:“还是说,你有什么我不能知道的秘密?”
谢鹤生礼貌地和他重新拉开距离:“如果你可以不这么执着于探究别人的秘密,就能显得不那么像贼了。”
“…”白音的眸子震了震,旋即弯着眸子笑了起来,被阴阳一通,反倒很开心的样子,“谢悯,你是我见过最有意思的大梁人。”
“谢谢,”谢鹤生想尽快结束话题,“我酒量不好。”
唯二两次喝醉,都有薄奚季在身边。
薄奚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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