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术练得如何了?”薄奚季的声音淡然地从头顶响起, 并没有介意他的冒犯。
谢鹤生嗓子发干, 道:“勉强…勉强防身。”
是么?
薄奚季用手指抬起谢鹤生的下巴,青年的脸颊已吓得苍白了,却仍倔强地说道:“臣可以顾好自己。”
薄奚季想到萧大哥的汇报——那惊世骇俗的脱手剑, 还是让帝王陷入了沉默。
“别乱走, 萧刈会保护你。”
谢鹤生点了点头。
薄奚季又道:“可以松开了。”
谢鹤生一惊,赶忙松开攥着帝王衣襟的手。
短短两句话间, 整辆马车都陷入了火烧,噼里啪啦的木头燃烧声中, 大常侍一把撩起帘子。
“陛下, 小谢大人, 快下来!”
薄奚季反手一拽,几乎把谢鹤生直接抱了下来。
紧接着他松开手, 天子剑悍然出鞘, 散出凌厉寒芒。
逐风早就发出兴奋嘶鸣, 薄奚季翻身上马,逐风四蹄一踏, 眨眼间冲入战局。
谢鹤生踉跄着站定,这才发现, 周遭已然陷入火海中, 一个个蒙面的身影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他们衣着整齐、训练有素,绝不是普通劫匪。
——刺客!
谢鹤生瞬间确认了这一点,又悄悄松了口气。
薄奚季一生遇刺无数, 几乎都是无伤速通。
这一次应该也——
唰!!
一支箭在眼前被切做两半,落地。
萧大哥挡在谢鹤生身前,不断挥刀抵挡向他射来的箭雨。
“找到谢悯了!”
刺客大喊。
“杀了谢悯!杀了他!”
——不对!
刹那间谢鹤生心中警铃大作:这些刺客不是要杀薄奚季,他们…是冲他来的!
似乎是为了应证他所言非虚,发现目标的刺客,如蚁群向他涌来。
几乎刹那间,他和萧大哥,就被刺客包围!
“小谢大人!在我身后!”萧大哥将几名刺客砍倒在地,然而刺客前仆后继,他自己也被劈了一刀,“…呃!”
血花不断在眼前爆开,再骁勇善战的麟衣使,也难以阻挡千军万马。
谢鹤生很确定,再这样下去,萧大哥会死。
而这些人的目标…是他。
谢鹤生紧紧抓住佩刀。
下一瞬,他扭过头,拔腿就跑!
萧大哥目眦欲裂:“小谢大人!!”
刺客见谢鹤生逃跑,立刻放弃与萧大哥缠斗,没一刻犹豫地向谢鹤生追去。
“谢悯跑了,快抓住他!”
“抓住他!”
谢鹤生发誓自己这辈子都没有跑得那样快,树林在他两侧飞速后退,或许是他的夺命狂奔实在出乎意料,又或许是萧大哥舍命相护,一时之间,刺客竟然被他甩在了身后。
但那也只不过是片刻。
很快,身后刀光剑影,谢鹤生只感到身侧寒光一闪,他其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只是本能地抽刀一挡——
当!!
刺客砍来的刀,被挡了出去。
没错,谢鹤生急促地呼吸着,二哥教过的,挡住攻击后,下一步是——
谢鹤生猛地一转手腕,刀身擦刃而过,刺耳的刮蹭声中,刺客的手臂悍然剧痛,武器竟生生被撬落在地!
谢鹤生一刀指向刺客的脖颈。
他顿时对上刺客恐惧到极点的脸,刺客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别杀我!求求你别杀我!”
谢鹤生的手激烈地打着颤,牙齿也发酸,本该砍断刺客脖颈的这一刀,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
谢鹤生绝望地发现,他做不到。
环首刀砍入刺客的肩膀,谢鹤生调头继续奔命。
那侥幸捡回一命的刺客,却在这时大喊:“谢悯在这!抓住他!”
越来越多的刺客,闻声向谢鹤生追来。
跑步声、刀器碰撞声、呼声…
谢鹤生机械地躲避着追砍,身上数道细小的伤口,足以将衣袍染红。
他的手一软,佩刀便坠入树丛,不知到了何处去。
谢鹤生不得不感慨自己的愚蠢与盲善。
混合的声音中,又多了马蹄声。
马蹄声越过其他各种声音,紧紧坠在谢鹤生的身后。
谢鹤生的双腿已经有些不听使唤,可马追得越紧,他就跑得越快、越快,求生的本能在驱赶着他往前奔逃,直到——
一只大掌将他捞起,箍着他的腰,把他抱到了马上。
谢鹤生简直吓呆了——什么人有这般天生神力?竟然能把一个成年男人一只手捞起来,上一次这么做到的人,还是薄奚季。
他在那人臂弯中拼命挣扎,混乱中似乎一胳膊肘在对方胸口,身后的人啧了一声,手臂却把他箍得更紧。
耳畔落下一声:“谢郎。”
谢鹤生的挣扎顿时停了。
他唇瓣翕动,吐出两个字:“陛下…”
这一声,隐有哭腔。
薄奚季听得眉头直皱,心里有不清不楚的酸涩:“怕就闭上眼睛。”
谢鹤生却主动抓紧马缰。
“陛下在,臣不怕。”
并不是客套,有薄奚季在身后,他小兔乱跳的心脏,瞬间就落回了胸腔。
薄奚季似是笑了一声,紧接着——
他猛地一勒马缰,逐风前蹄扬起,发出响彻云霄的嘶鸣,薄奚季就在这如凤凰啼叫的声音中,径直调转马头,冲向了身后穷追不舍的刺客。
那把天子剑,在他手中似乎也发出兴奋的嗡鸣,从未有哪一任帝王以血饲剑,可天子剑确乎是从血海中锻造而来。
刹那间,谢鹤生双眼能捕捉到的画面就变得极为模糊——逐风的速度太快了,而薄奚季挥剑的动作还要更快。
谢鹤生只能看到视野中不断有血花爆开,就好像城楼上绚烂的烟火。
那些血,无可避免地溅到谢鹤生的眼睛里,可他却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亲眼、清楚地看着这些刺客,是如何一片片倒在帝王的剑下。
薄奚季的胸膛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噗通、噗通,恍惚中那一层纤薄的皮肤似乎也消失了,于是薄奚季的心脏与他的紧紧连在一起,让他的心,也随着薄奚季的心跳而共振,那杀戮所带来的快感,也在叫他一齐血脉偾张。
谢鹤生眼眶湿润,气喘吁吁。
终于,逐风停了下来。
它的马蹄踏在血泥里,漂亮的鬃毛挂满血污与碎肉,逐风不高兴地晃了晃脖子,“嘶嘶”低鸣。
薄奚季没有急着下马,他牵引着马缰,带着谢鹤生在马上又休憩了会,等待着对方从厮杀中缓过神来。
谢鹤生的瞳孔过了一会才聚焦,张开嘴,首先的是血腥味。
他咽了咽,沙哑道:“活口…”
留活口,才能问清楚刺客是谁派来的!
薄奚季没想到他这时脑子还能转,倒是颇感意外,只可惜——
“陛下,捉到的两个活口,都...服毒自尽了。卑职办事不力,请陛下责罚!”麟衣使跪在地上,伤口还在向外泂泂冒血,来不及清理,就来回话。
薄奚季没说什么,而是先看向不远处,两具七窍流血的尸体。
大常侍正在那处检查,检查完,他小步跑到麟衣使身边,道:“刺客将毒药藏在牙中,防不胜防。”
薄奚季道:“继续查。查不出来,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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