吆五喝六一通,屋内全无动静。
谢恒皱了皱眉:
薄奚季出巡,谢鹤生就回到司空府住,而以他对幺弟的了解,小六虽然贪睡,绝不可能对家人的呼唤置若罔闻,再不济也要哼哼两句“再睡会”,更多时候,只要提到芝麻包,他便会弹射而起,扑出门来。
不对劲。
很不对劲。
“小六?”谢恒又敲了敲门,“小六,我进来了?”
门内依旧无声。
谢恒怀揣着对弟弟的担忧,推门而入。
蓦然一愣。
床上,不见青年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床角一团隆起的小山,谢恒眯着眼仔细瞧了,才发觉是被子堆在一起,里面有什么正在一耸一耸。
但看那体积,又不似一个成年男子。
谢恒将芝麻包放在一边,走到那堆被子前,伸手一掀——
下一瞬,整个司空府,都回荡着谢二公子的虎啸:
“小六??!!”
几息之后。
谢正、袁夫人、谢怿、谢恒…
与床上的小童。
面面相觑。
不错,那一堆被窝底下,是一个小童,他有着一张瓷白的脸蛋,圆圆的眼睛,把自己蜷缩成一个小团,眼底难掩紧张与局促。
谢正用力吞咽几下,努力露出个微笑:“好孩子,你叫什么?”
这问题过于叫人起疑,好在谢司空还是十分和蔼,小童盯着他瞅了瞅,小声说:“谢…”
旋即他惊恐地瞪大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说不出后两个字。
谢鹤生这个名字,在此刻的大梁,还不能出现。
而小童的这般表现,叫谢正脑中闪过不可思议的猜测。
“莫非…”他神神秘秘地转过身。
全家凑在一起。
谢正压低嗓子:“莫非这孩子是悯儿与陛下的私生子?”
谢家人:噫——
谢恒痛心疾首、不可置信,仔仔细细端详着小童的脸蛋,半晌他说:“我觉得不是。他一点儿也不像陛下。”
不错,虽然小童稚气未脱还带着些婴儿肥,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看就又阳光又灿烂,无论如何也不会是薄奚季的基因。
还是袁夫人斩钉截铁:“这孩子明明与悯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谢恒随口道:“那总不能是小六变小了吧?…话又说回来,小六到底去哪了?”
——一话音落下,家人的目光陡然锐利,齐刷刷转向了床上的小童。
此刻他眼巴巴地看着几人,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虽然紧张,但还是强行保持着镇定,奶声奶气问:“你们…是谁呀?”
下一瞬谢正就叉着小谢鹤生的咯吱窝把人抱了起来,边嘴里发出“嘬嘬嘬”的声音。
小谢鹤生蹬了蹬腿,发现自己根本落不到地上,只能挂在谢正手上,问:“爷爷,叔叔,你们是演员吗?怎么打扮成这样…”
他年纪还小,根本不知道“穿越”的事,只知道一睁眼就换了地方,被一群穿得有些奇怪的人围观,强忍着恐惧,尽量礼貌地发问。
问者无心。
听者有意。
爷爷。
叔叔。
某处传来了心碎的声音,或许也有谢家族谱因为辈分整岔了的尖叫声。
痛定思痛过后,谢正问他:“悯儿今年多大了?”
“八…”小谢鹤生道,“马上八岁了。”
那就是七岁。
还是个奶娃娃。
谢家人顿时心花怒放,小谢鹤生又实在可爱,谢正抱完,谢恒谢怿兄弟二人又轮番捉着他揉搓一顿,直把他揉得毛发凌乱,眼泪汪汪,一头扎进袁夫人怀里不出来了。
幸而孩子好哄又不记仇。
过了会。
小谢鹤生坐在袁夫人怀里,咔嚓咔嚓吃脆果子,一家人终于后知后觉,从谢鹤生变小了的喜悦中回过神来——
要是谢鹤生一直这么小怎么办?
最重要的是,薄奚季回来,看到了,会作何反应?
纠结再三,谢恒一封急报,差麟衣使送给了薄奚季。
信上就俩字:
速归!
…
薄奚季到的比他们想的还要快。
帝王马不停蹄赶到司空府,小谢鹤生正追着一只白兔往门外跑,白兔灵活地一窜,小谢鹤生的小短腿却被门槛绊倒,薄奚季眼睁睁看着他摇晃了两下,啪叽——
倒在了帝王怀里。
冰冷气息扑面而来,小谢鹤生愣了一愣,呆呆地抬起头,看向这个接住自己的男人。
此人眉目精致然神情冷漠,整个人透出一股不好接近的凌厉,看人时甚至眯起了眼,让那双狭长蛇眸显得更加冰冷。
小谢鹤生快被吓哭了,嘴唇抖了抖,谁料下一瞬,他竟然听到男人以一种堪称温柔的语气问他:“摔疼了吗?”
小谢鹤生摇摇头,他还没摔,就被抱住了,眼下更是一整只都被男人抱在怀里,屁股坐在男人手臂上…有点凉。
“不疼。”
过了会,他又小声补充:“…谢谢你。大哥哥。”
闻声赶来的谢恒猛地捂着心口——
为什么他是哥哥,我是叔叔?!
薄奚季扯了扯唇角,怀里的小谢郎轻飘飘软乎乎的,身上还有股甜香,是方才啃了好几个果子残留的味道。
真可爱。
可爱到帝王忍不住生出几分坏心思。
“知道我是谁么?”他问。
小谢鹤生抿了抿唇,诚实地摇头。
他连这里是哪里都不知道。
薄奚季道:“我是你未来的相公。”
小谢鹤生顿时露出“惊!”的表情,眼睛都瞪大了,嘴巴微微张开,半晌,奶声奶气问:“相公是什么?”
这回轮到帝王沉默了。
在小童天真无邪的注视下,坏心眼的帝王竟然生出了几分惭愧。
他清了清嗓子,道:“就是…关系很好很好的人。”
“好朋友?”小谢鹤生歪头。
薄奚季道:“…嗯。”
“哇…”小谢鹤生眼睛都亮了,说,“太好了,我终于有好朋友了!”
薄奚季倏然一愣,小谢鹤生似乎是自言自语道:“大家都不愿意和我玩,我还以为我不会有朋友了…”
孩子的烦恼如此简单又惹人心颤,谢鹤生总说来到大梁后,他拥有了过去未能拥有的一切,但眼前的小童还是那个留守在乡村、孤独寂寞的孩子。
他为自己有了朋友而高兴,并不知道,抱着他的那个人,会与他的生命产生怎样密不可分的联系。
薄奚季的心因此而软了,声音也不由自主柔软下来:“会有的。现在要和…我,去玩吗?”
“可以吗?”小谢鹤生看看谢家人,再看看薄奚季,虽然他还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但不知道为什么,和这些人——谢家人和薄奚季在一起,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全,纠结再三,他点了点头,“要。”
薄奚季如愿把小孩带走了。
小谢鹤生趴在帝王肩上,还努力伸长胳膊和爹娘还有哥哥们说再见。
谢正老泪纵横:“儿啊,还回来吃饭吗?”
大概是不吃了。
因为吃不下了。
小谢鹤生左手抓着流沙包,右手提着一篮小兔果,脑袋上还有一串花环,是百姓看他可爱又长得像小谢大人,趁帝王在买单,套在小家伙头上的。
薄奚季一看就沉默,偏偏小谢鹤生喜欢得紧,眨巴一双桃花眼问他:“我好看吗?”
“好看,”薄奚季凑近他些,花香就满溢进了鼻腔,“很好看。像花仙子。”
小谢鹤生眼睛亮晶晶,忽然歪着脑袋,像是听到了什么,又小声问:“谢郎是谁呀?为什么大家都在看着我,说这个名字…”
小谢郎一本正经问“谁是谢郎”的模样太可爱,不苟言笑的帝王也忍不住低笑起来,到:“等你长大些,就会知道的。”
这个回答,小谢鹤生显然不怎么满意,不过他的小脑瓜也无法思考太深奥的问题,很快就又被街边景色吸引走了注意力。
那些只有在电视剧和小说书里才能见到的酒旗招展,真的出现在眼前,小谢鹤生不断发出感慨,直到薄奚季抱着他上了城楼,还没半块城墙高的小童踮起脚,睁大眼睛:“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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