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睁开眼时,他的眼睛缠了纱布,什么都看不清的少年警惕地坐起,双手摸索着周遭,他猜测自己应该被丢回了冷宫,床边合该有个桌子。
手却陡然摸了个空,他顿时失去重心,哐当摔下了床。
混乱中指尖带倒了瓷瓶,碎片散在他身边,一顿乱响。
薄奚季有一瞬间茫然,似乎无法接受自己弄出了这么大动静。
门口一阵骚动,似乎有很多人闯了进来,薄奚季一把攥住瓷片,如同陷入了应激状态,看什么都觉得要暗害自己。
直到一道声音响起:“你怎么摔下来了,疼不疼…”
薄奚季蓦地一愣,很快一只手就扶住了他,和记忆里一样温暖。
薄奚季恍惚地想,原来不是做梦…是真的有人救了他。
他怔怔被人搀扶回床上,连对方是什么时候把瓷片拿走的,都不知道。
小少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眼前蒙着白布,露出的下半张脸,唇缝已经绷成了一条直线。
谢鹤生觉得这个小孩脸好臭,也不说话,他嘿咻嘿咻爬上床,伸出手,戳了戳薄奚季的脸。
“!”薄奚季整个人一抖,“你…”
终于开口了,声音很沙哑,带着稚气。
“我?”谢鹤生笑眯眯的,虽然薄奚季眼下看不见,但他的眸子都弯成了月牙,“我是谢家六郎,我叫谢鹤生,我爹爹是司空,大哥是郎官,二哥在羽林军…”
薄奚季晓得谢家,四世三公,风光无两。
也知道谢家的六郎,是谢正与袁夫人老来得子,自出生起便受尽宠爱。
而谢六郎提到家人,也难掩自豪。
薄奚季没应声,谢鹤生托着腮,双脚晃晃荡荡,说:“我也知道你是谁哦。”
薄奚季把脸转向他,一股香气先窜进了鼻尖,是谢鹤生身上的味道。
好香。
“你是陛下的四皇子,叫薄奚季,今年十岁,对不对?”谢鹤生道,发现薄奚季似乎发呆的样子,又有些不高兴地鼓起嘴,“你怎么不听我说话呀?”
薄奚季这才回过神,耸了耸鼻尖,困住那一丛香味,道:“嗯。这是哪里?”
“这儿是太医署,”谢鹤生听到他说话,又高兴了,“你渴不渴?要不要喝水?”
薄奚季本不渴的,但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何觉得嗓子发干,下意识舔了舔唇瓣。
谢鹤生捕捉到他这蛇吐信一般的动作,迅速倒了一碗水来。
薄奚季的眼睛勉强能看到些阴影,阴影凝聚成谢鹤生的身形,小公子似乎往水里加了什么…
是毒么?
薄奚季心里冷笑一声,看来这个小谢公子,也是个面不应心的主。
碗递了过来。
薄奚季一动不动,浑身上下散发出恐怖的冷气。
“咦…”谢鹤生试了好几次,碗在少年唇边戳来戳去,对方怎么都不搭理他,板着一张脸凶巴巴的,他觉得莫名其妙,不是口渴了么,怎么又不喝水呢?
“你是不是担心烫呀,”他问,“不烫的,我喝给你看。”
薄奚季顿时一惊,谢鹤生喝了一口水,砸吧砸吧,又把碗递给他:“真的不烫,刚刚好,你喝吧。”
薄奚季惊疑不定:“你在水里,加了…”
“加了蜂蜜,”谢鹤生道,“你怎知道?好灵的鼻子。”
薄奚季默默喝了一口水,温热,口感微甜,灌进他干涩的嗓子里,似乎也淋湿了他卑劣的猜忌。
少年咕嘟咕嘟喝完了一碗水。
也是这时,门口传来动静,圣驾光临。
文帝迈进太医署,第一眼,看向了薄奚季身边,端着碗的小公子。
“六郎都长这么大了,”他笑眯眯地说,谢正就跟在他身后,“还是谢公好福气,孩子个个出色,孤看六郎这孩子,以后也是大才。”
谢鹤生乖巧行礼:“臣不敢当。”
他出门时穿得厚,此刻脱了外氅,还是圆滚滚一团,文帝被他逗笑,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谢鹤生小心提醒道:“陛下,四殿下…”
他们似乎都无视了真正需要关心的人——薄奚季还在那孤零零坐着呢。
文帝终于注意到了薄奚季,笑容瞬间收敛。
“怎敢让谢家公子给你端茶送水?真没规矩。”
薄奚季被数落,当即跪了下来,一膝盖跪在了碎掉的药瓶瓷片上,血顷刻涌了出来,薄奚季却一声不吭。
倒是谢鹤生吓了一跳,他敏锐地读出了文帝的厌恶,求救似的看向了自己爹。
谢正接收到儿子的目光,当即开口道:“臣辅助陛下,臣的儿子服侍陛下的儿子,是为臣的本分,四殿下眼睛不方便,该多休息休息。”
谢鹤生连连点头:“嗯!”
文帝面色缓和了些,道:“既然谢公这样说,你起来吧,别再给孤添麻烦了。”
薄奚季艰难地站起来,面白如纸。
又过了会,齐大人走了进来,向文帝回禀了薄奚季的伤势。
“四殿下伤到了眼睛,好在冰凌划过的位置还算巧,没有碰到瞳孔,只是恐怕会影响到视力…”
文帝的脸色愈发阴沉。
大梁思想传统,若人子身体有损,就是对父亲的冒犯。
薄奚季听着头顶文帝的冷嗤:“大不敬的东西…当时孤便不该留下他。”
他没什么特别的情绪波动,只觉得寻常,手却被轻轻拉住,热乎乎的体温传了过来。
谢鹤生悄悄牵着他的手,低下头,说:“不听不听,不伤心。”
薄奚季抿了抿唇,身边这位小谢公子,长自己两岁,看起来也比自己要高一些,只是性情实在幼稚,说难听点,薄奚季觉得他笨笨的,像会乖乖跳进陷阱的兔子。
只不过,他也没有挣开他的手。
待文帝走了。
谢鹤生眼圈都红了,薄奚季被骂比他自己被骂还难过,又有些怒其不争:“你为什么不和皇帝伯伯说啊!你的伤肯定是被人打的,怎么可能是自己撞在墙上的呢…是谁欺负你了,你说出来,我让爹爹…”
薄奚季唇瓣动了动:“太子。”
“太子…”谢鹤生一下捂住嘴,又压低声音,“真的?是太子?”
薄奚季猜也知道他害怕了,道:“现在你还要去和陛下说么?我只是宫婢的后代,为我出头,你觉得谢公护得住你么?”
他自己也能听出话语里的讥讽,谢鹤生却好像真的在思考:“怎么不能?太子做错了事,也该受罚,就算是皇帝做错——”
薄奚季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隔着绷带,他其实看不太清楚小谢公子的五官具体在哪,这一下没捂准位置,反倒捂住了谢鹤生的鼻子。
谢鹤生瞪大眼睛,半晌才弱弱的:“你,你要捂死我吗…”
薄奚季迅速收回手,默了默,道:“你还信这个。”
谢鹤生哼了一声,这回他听出来讽刺了,道:“怎么不信?为人臣者,斧正朝纲,有什么不对?”
薄奚季沉默良久,不知道说他幼稚还是夸他纯粹,小谢公子就好像不谙世事的雪,干净无瑕。
谢鹤生兀自自言自语着:“但你留在这里,还会被他们欺负的,我今日帮不了你,未必来日帮不了你。嗯…”
薄奚季想,他大概要告诉自己,等他有了权势,就来解救他。
但谢鹤生却说:“不如这样,我带你回我家吧!我家是司空府,太子也不敢造次。”
薄奚季这回彻底愣住了。
“你要带我回去?”
“你跟不跟我走?”谢鹤生问,他松开薄奚季的手,退了几步。
薄奚季一下变得很紧张,模糊地辨别着谢鹤生的位置,他双手摸索着,向这仅存的热源靠近。
然后,握住了谢鹤生的手。
抱着不知怎样的侥幸,薄奚季道:“带我走。”
谢鹤生扭头就去拽谢正的袖子。
谢正对这个小儿子溺爱极了,腆着张老脸去求了文帝,文帝看薄奚季烦心,也乐得把他丢出去。
薄奚季就这样在司空府住下了。
数九寒天,薄奚季到来得突然,他的屋子来不及收拾出来,第一晚,只能和谢鹤生挤一挤。
谢恒笑话弟弟,说:“谁捡回来的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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