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妨,”卜先生道,“流民窟的事,吾已听说了,你觉得,谢悯真研究出方子了么?”
傩师的底气已不如方才那么充足,低着头不敢和卜先生对视:“这…谢悯言之凿凿,属下以为,即便没有完全把握,恐怕也研究出七八分了。”
说完,傩师小心地去看卜先生的脸色。
出乎意料的是,卜先生表现得格外平静,眉头也舒展着,他的轻松态度,反倒让傩师摸不着头脑。
卜先生笑笑:“怎么?谢悯能救民于疠疾,你不高兴?”
高…高兴?傩师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若是真让他做成了,驱傩司…还有卜先生您,都要…”
“是啊,新帝继位,驱傩司的地位,本就大不如前,此番谢悯真的找到方子,吾也是时候以死祭天了。”说罢,卜先生惆怅地叹了一声,“若是…方子能由我们共同交给陛下,便可两全其美,可谢悯,恐怕是不肯的。”
傩师顿时陷入沉思。
他可没有卜先生那么看淡生死,卜先生活了八十好几,自然不怕死,可他还想活呢!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因为谢悯,处处要来掺合一脚。
如果没有了他…
如果没有了他…!
傩师拍案而起,下定莫大的决心,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离开前,还不忘捡起地上碎了一角的傩面,重新戴好。
太祝走到卜先生身边,恭敬地为卜先生捶腿。
他看着傩师的背影消失:“此人甚蠢,卜先生放心把除掉谢悯的事交给他么?”
卜先生沉笑:“吾何时要除掉谢悯了?他心生歹念,人心隔肚皮,吾又如何得知?难道你知道?”
太祝眼底闪过一丝讶异,很快,笑容也跟着爬上脸颊:“属下也不知道。”
“那就对了,”卜先生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
虽说要齐然回去睡觉,谢鹤生自己,却不太睡得着。
一到深夜,流民窟里,病人的痛苦呻.吟,就变得更加清晰,从四面八方钻入谢鹤生的耳朵。
他听到有人在呕吐、有人在祷告、有人在喊娘亲。
天亮的时候,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又有几具尸体,被拖走掩埋。
谢鹤生没有如往常一样早起巡查,而是坐在自己破旧的临时住所里,等待着什么。
就连系统,都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一直坐到下午,一道人影出现在了门口。
谢鹤生迅速从午困中清醒过来,只见傩师正站在门口,手里一包纸囊包裹的茶叶,道:“小谢大人,昨日冒犯了,我来给您赔不是。”
谢鹤生扯了扯唇角,谁都看得出来傩师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不过他等得就是这不安好心的家伙,赶忙请人进来:“傩师请,请坐。”
“这是汝西的新茶,带来给您尝尝鲜。”傩师将茶叶放在桌上,略显刻意地问,“您这里可有茶具?”
谢鹤生诚恳地摇头:“没有。”
他敏锐地看到傩师露出的一瞬欣喜,几乎是急切地取出一套茶具。
实际上,疫病通过唾沫传播,流民窟里的茶具一应打碎埋了,傩师不会不知道,就是知道他没有东西泡茶,才故意带了茶来。
那么这套茶具…
是否接触过什么东西?
谢鹤生的目光蜻蜓点水地停留片刻,就移开,若无其事地等着傩师泡茶。
两杯热气腾腾的茶,很快泡好,傩师将其中一杯递给谢鹤生。
谢鹤生却竖起手掌抵住茶杯,下巴微抬:“我要那一杯。”
说罢,他观察着傩师的神情。
傩师错愕了一瞬,但这错愕甚至没超过一秒,傩师就爽快地答应交换,把原本属于他的杯子换给了谢鹤生。
这倒有些出乎谢鹤生预料,难道说,不是茶具?
茶杯握在手里,傩师笑道:“小谢大人,大人不计小人过,请,请喝茶。”
说着,他的眼睛,死死盯着谢鹤生的动作。
谢鹤生作势要喝,突然,只听屋外——
啪嗒。
“什么声音?!”傩师倏然弹起。
“什么声音?大概是哪里的房瓦又落下来了,没什么大不了的。”谢鹤生说着,托腮笑眯眯地看向傩师,“您很紧张吗?”
傩师不语,只是将头探向窗外,天空仍是灰蒙蒙的,谁也不在,又悻悻回到桌前。
他在屋内跑来跑去的功夫,谢鹤生却只是坐在桌前,等傩师重新坐下,方问:“可有哪里不妥么?”
傩师摇摇头,多了几分急切:“大概确实是瓦片落地声,小谢大人,还是先喝茶吧,凉了就少了风味了。”
说罢,他颇为紧张地盯着谢鹤生,生怕自己方才的举动,会引起对方的怀疑。
谢鹤生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点头,将茶喝了下去。
热茶入喉,青年突出的喉结细腻地滚送了下,傩师目不转睛,直到谢鹤生将一整杯茶都干了下去。
“您不喝吗?”谢鹤生彬彬有礼地问。
傩师赶忙将自己这杯也一饮而尽,咽下后,问:“如何?”
谢鹤生咂了咂嘴:“茶香清苦,确实是好。”
傩师的嘴角牵起,又匆匆给谢鹤生倒了好几杯,谢鹤生没有推拒,尽都喝了。
喝完茶,傩师起身告辞。
谢鹤生没拦着他,将人送到屋门口,傩师忽然眼睛一转,问:“小谢大人昨日说,自己已有了解这疠疾的法子…可否告知,大约何时能够成方?”
他自认提问得突然,谢鹤生猝不及防之下,果然微微一愣,漂亮的桃花眼向屋内一侧。
傩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谢鹤生又如有所察地收回目光,下了逐客令道:“…最迟不过后日。傩师慢走,不送。”
门在眼前关上。
青年最后关门的动作,可以称得上匆忙。
傩师终于忍不住,无声地笑了起来——
他承认,谢鹤生确实有些本事,差一点点,他的大好前程,就要葬送在对方手里;但他还是太年轻了,不知人心是比鬼神更可怖的东西。
那茶具,是他从尸体堆里捡来的,没有清洗过,就请谢鹤生喝了茶。
从谢鹤生咽下茶的那一刻起,他的生命,就进入了倒计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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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不然
第20章 以身入局
门关上后。
那两只茶杯还在桌上,一想到自己喝下了秽物,谢鹤生还是没忍住,蹲在桌边干呕起来。
可他只能吐出一点水来,却把自己弄得满脸通红、泪眼婆娑。
此情此景,叫屋顶的麟衣使都忍不住心生怜悯,不过状况凄惨的小谢大人并未浪费多少时间,很快就站起,擦拭着眼泪,好像连为自己哀悼都顾不上似的,向着窗边走来。
谢鹤生声音还有些沙哑:“麟衣使可在?还请出来一见。”
麟衣使先是一愣,他是帝王散入天下的影子,曾奉帝王之命监视过无数人、又亲手取走过这些人的性命,却从未有一个人,敢这么直截了当要求与他相见。
麟衣使不语,只待谢鹤生知难而退。
谢鹤生干咳了两声,道:“方才多谢麟衣使,以石掷地提醒我,茶具是感染瘟疫之人用过的,我知道。”
麟衣使不可置信,忍不住想问,既然知道,你还喝它做什么?嫌自己命长么?
“我想,傩师之所以对我下手,是因为听说了方子的事,害怕输了赌约,陛下会治他们的罪。”谢鹤生道,“他们的最终目的,一定还是那张方子,若是明日,傩师真的前来偷窃药方,还请麟衣使,助我一臂之力。”
顿了顿,谢鹤生仰起头,屋檐的阴影落在他脸上,他看不到屋顶的光景,屋顶上的人,却能清晰地看到他。
谢鹤生对着无人处,深深鞠了一躬。
麟衣台自设立起,只听薄奚季一个人的命令,谢鹤生并不知道,麟衣使是否愿意帮自己这个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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