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正停靠在地平线,月亮则悄悄升起,晨昏交接之时,日月的光芒共同笼罩着大梁的天地。
薄奚季把小家伙抱起来,方便他登高望远。
小谢鹤生攀着帝王的肩膀,说:“真好看…好想姥姥也在这里,和姥姥一起看。”
“你把这一幕记下来,”薄奚季道,“回去说给她听。”
小谢鹤生用力点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看。
看了会,也许是太阳的光太温柔,也许是薄奚季身上冷淡的气息像夏夜的风,小谢鹤生眼皮一沉一沉,趴在帝王肩上,不动弹了。
大常侍拎着刚买的宵夜上到城楼,一眼,就看到帝王脸上难掩柔和,而他怀里的小童…早已酣然睡去。
大常侍忍不住笑了起来:“小谢大人…睡得可真香。”
“呵。”薄奚季笑了声,“就是不知道,谢郎…此刻在哪里。”
“Zzz…”
小谢鹤生睡得嘴巴微张。
而谢鹤生刚从睡梦中惊醒。
风也萧萧,雨也萧萧。
雨声穿林打叶,谢鹤生茫然地眨了眨眼:
他不是…应该在自家床上吗?
这是哪?
这还是渮阳吗?!
乌云遮了大半阳光,雨滴拍打在身上,有几分钝痛,谢鹤生用手遮挡额前的雨,试图判断自己所在的位置。
又忍不住思考,整个大梁,有谁有这种能力,把他神不知鬼不觉从司空府带走?
且不说麟衣使就在暗处保护,谢家还有谢恒在,他这么一个大活人,该怎么从他们眼皮底下…
窸窸窣窣…
谢鹤生倏然回神,窜到了不远的树后,凝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雨幕里,出现一道身影。
不高,很瘦,肩上拖着一根麻绳,麻绳后连着一具尸体,尸体摩擦地面,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雷电划过密林,短暂照亮了他的眼眸——
那是一双没有感情的蛇眸。
大梁,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眼睛。
薄奚季。
但是…
谢鹤生看着这张稚嫩的脸。
是年轻的薄奚季。
不,是小时候的薄奚季。
太震惊,以至于谢鹤生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然后,脚后跟撞在了某处,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一出,那个少年身影迅速看了过来,谢鹤生沉默片刻,彻底放弃了躲藏——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于是密林深处,遍地破棺之间,一个身形颀长的青年走了出来,桃花眼弯弯的,与乱葬岗格格不入的温和明媚。
薄奚季因此而呼吸微停,而青年走到他面前,道:“需要帮忙吗?”
薄奚季偏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没说话,表情好像在说:帮忙拖尸体吗?
谢鹤生也意识到这句话有些奇怪,但更让他惊讶的是,小薄奚季对他并没有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敌意。
这太新奇了。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对于薄奚季过去的熟悉,让他迅速定位到了这个时期——薄奚季在宫里不受待见,被排挤去收敛尸体的少年时期。
这可是小薄奚季!
嗜血大蛇的幼年时期,也是可爱的。
这份可爱显而易见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因为小薄奚季的面孔堪称严肃,脸上写满了生人莫近的警惕,好像谢鹤生再靠近一步,他就要跳起来了。
谢鹤生蹲了下来,将自己的体积进一步压缩,以表现他并无恶意。
“眼下是洪泽几年?”
小薄奚季更显戒备,谁也不会对一个从乱葬岗里爬起来、连今年是几几年都不知道的人放松警惕,但他还是硬邦邦回答:“洪泽七年。”
谢鹤生迅速反应过来:那就是十岁。
眼前的小家伙,才十岁。
谢鹤生不由软了语气:“你现在要到哪去?”
小薄奚季抬起眸,那是高处一个土坟堆,所有无主尸体都堆在那里。
这个时期的薄奚季,被文帝冷落,被兄长欺凌,就连宫人也能羞辱他几番,他被打发去运送尸体,往返在乱葬岗和冷宫之间。
“我帮你吧。”谢鹤生说着就开始动手,这些年他在大梁的明枪暗箭中也是练出来了,很快就把尸体拖到了高处。
一路上他都能感到来自旁侧小薄奚季的目光,每隔一会就会扫过来,又欲盖弥彰地迅速移开。
这是对他好奇呢。
或许是因为身边是十岁的小薄奚季,那种挥之不去的冷漠尚未生长,他还保留了些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心性。
搬好了尸体,谢鹤生带着小薄奚季,找了个地方坐下。
他一摸怀里,竟然有一个昨晚夜宵没吃完的干点心,干脆拿出来,递给小薄奚季。
小薄奚季看了他一眼,没接。
谢鹤生了然:怕他下毒。
打小就多疑。
他笑了笑,把干点心一掰二,自己先咬了一口,再抬抬手,把另一半又重新递过去。
小薄奚季看着他吞咽,确认眼前这个好看大哥哥没中毒身亡,这才伸出手——
指了指谢鹤生咬过的那一半。
谢鹤生心领神会,不由好笑小家伙的警惕,把自己咬过的这半交给对方。
小薄奚季先是嗅嗅,旋即矜持地吃了起来。
边吃,他的肚子边咕噜噜叫,似乎是很久没进食。
谢鹤生边看着他,边心里酸酸的。
很快小薄奚季就吃完了这块甜甜的干点心——谢鹤生与薄奚季在一起已好几个年头,早已对帝王的口味了如指掌,薄奚季不爱吃味道重的东西,往往这种干点心都是谢鹤生来解决。
但小孩子总不免青睐甜食。
还是孩子。
小薄奚季把碎屑也吃干净,又快速舔了舔手指,侧目看向谢鹤生,道:“多谢。”
谢鹤生看着他的眸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问他:“我可以碰碰你吗?”
小薄奚季俨然没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可以?”
谢鹤生伸出手,小心地抚摸上小薄奚季的眼尾。
小薄奚季随着他的动作而半闭起眼,很惬意的样子。
谢鹤生揉着他的眼皮,微凉、细腻且光滑——没有伤痕。
他还没有在长街经受太子的折辱。
换言之,他还没有接触到人性最深的恶。
怪不得,看起来虽防备心重,却还有些孩子的天真。
谢鹤生忍不住就想带他离开,但又迟疑,最终只是趁乱揉了揉小薄奚季的脸蛋。
小薄奚季:?
青年的掌心温度灼人,是深宫中从未有过的温暖。
小薄奚季有些发愣,终于问出那个问题:“你是谁?”
“你的…”谢鹤生话到嘴边,又改口,意味深长,“好朋友。”
“好朋友…”没想到,小薄奚季立刻摇头,“我不需要。”
谢鹤生威胁似的捏住他的鼻尖:“你会需要的。”
小薄奚季:“…唔。”
他们没再聊这个话题。
雨还是很大,谢鹤生解下外袍,裹在小薄奚季身上。
小薄奚季默默往他身边靠了靠,只听远处雷声隆隆,但布满裂纹的天空,却开始隐约透出金色的光。
“天要亮了…”谢鹤生说,他心里隐有一种预感,或许他马上就要离开这个时空了。
他怕小薄奚季担心,循循善诱着他:“睡一觉好不好?”
小薄奚季也跟着他看向天空,再收回目光时,眼底已有了几分翻涌。
“…睡醒之后,你还会在吗?”
谢鹤生把他小心地抱进怀里,道:“或许。”
“那,”小薄奚季带着不清不楚的鼻音,“我们还会再见吗?”
这回,谢鹤生的回答很肯定:“会的。”
一定会的。
在很多年之后,我们会重逢。
然后,再也不分开。
小薄奚季伸出手,小心地搭住谢鹤生的小腹,慢慢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很轻:“…嗯。”
分明只是第一次见面。
可…这种温暖、柔软和前所未有的放松,让小薄奚季忍不住收紧了手臂,不希望身旁的青年离开。
谢鹤生同样紧紧搂着他,等着他在怀里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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