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里,谢鹤生沉默地站起身,往水碗里,又添了新的水。
他将这一碗水,倒在地上,以水代酒,敬这些为大梁战死的勇士。
水浇在地毯上,很快就被吸收。
齐然欲言又止,他并不知道阿景来过,在他看来,谢鹤生现在的状态,很像悲痛到了极点,而已经失去理智。
谢鹤生终于坐下。
“齐大人,我有一请,还望你一定要答应我。”
面前的青年,面颊深陷,唇色也苍白,像一盏随时会破碎的琉璃灯,唯独那双桃花眼,一如往昔的明亮而锐利。
“明日,你要把谢悯已死的消息,传出去。”
齐然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喉管抽动着,过了许久,才从嗓子眼里挤压出些许音节来:“你疯了?为什么?薄奚季不在,程老将军伤重,整个军营都把你当成主心骨,你现在要我说你死了…军心必定大乱!我不能答应你,这么说就是自寻死路!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谢鹤生捂着嘴低咳了几声,道:“陛下并非莽撞自大之人,前番出兵,是得到了乌尔骨的确切动向,打算一击制敌。可从结果来看,却是我们,被乌尔骨瓮中捉鳖…那处峡谷,我在舆图上见过,并非通往乌赞大本营的必经之地,也偏离了陛下原本计划的路线。”
齐然的眼中写满了惊疑不定。
顺着谢鹤生的思路,他想到了一个恐怕的可能性——
薄奚季的行踪,被泄露了。
大梁内部,有叛徒!
而且,这个叛徒绝非普通军士,而是能够接触到战事核心机密的重要身份!
眼看着齐然的眼神从怀疑变作震惊,又在短时间内变得严肃,谢鹤生总算放松下来,道:“我昏迷至今,已经有七日,这是乌赞袭击大梁的好时机,可乌尔骨还没有发兵出动,我想,这是因为,此人虽然能够接触到关键信息,却…到底还不是我们之中的人。”
与他最亲近的人——齐然、谢恒谢怿、程老将军,这些人都可以排除。
“他在等,”谢鹤生笃定道,“等我死。”
“眼下军中虽有怀疑,但你哥哥们都咬定你没有出事,只是病了,大家也就能将信将疑地继续维持现状。你若死了,恐怕…都不需要胡人打过来,我们自己就要土崩瓦解了。”齐然难掩担忧,他仍不明白谢鹤生的意图。
谢鹤生道:“不错。到那时,那人一定会现身。”
齐然猝然站起,看得出来他有多震惊,却又生生忍住了声量:“你要诈死,把那人引出来么?万一我们自己先乱了怎么办…”
谢鹤生只双手搭着他的肩膀:“相信我。”
…
翌日,镇北军与羽林军操练时,齐然红着眼睛,从中央军帐中跑出,一路穿过操练的队伍,找到了羽林中郎将谢恒。
他们似乎在交谈着什么,而齐然话音落下后,谢恒的面色骤然苍白下去,几乎刹那间就失去了所有血色。
无声的恐惧,在所有人心中蔓延。
监军已死的消息,不知从谁开始传播,在大梁军中不胫而走。
还有人看到,谢恒、谢怿、甚至是重伤的程老将军等一众长官,在中央军帐中待了许久,走出来时,每个人都表情凝重。
可一旦询问他们,他们又会表现出无事发生的模样,还是和以往如出一辙的回答:
“监军大人病了,不宜见人。”
而麟衣使仍在帐前护卫,没人能够从他们眼皮子底下进入谢鹤生的军帐。
只一回,风恰好吹起了门帘,有人看到,军帐内一片漆黑。
沉重、没有生气。
于是所有的解释,都变成了欲盖弥彰。
——谢悯死了。
这个念头如种子,在边关的风沙中吹入军营内每一个人的心中,深根发芽。
这段日子的所有压抑,终于开始控制不住地爆发。
“怎么办…我们到底该怎么办?”
“陛下死了,监军大人也死了…当真是天意么?上天已经抛弃大梁了么?”
“我还能回去吗?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谢鹤生听着帐外压抑的哭声,一口、一口咽下齐然配来的药。
他叫来了萧大哥。
…
与此同时,某处。
鲜血覆盖了土地,湿润的泥土向下坍陷,尸体层层叠叠,组成了一个死去的巨人。
黑鹰徐徐降落,从尸体下方钻过去。
隐秘的洞窟出现在眼前,洞窟里没有光,深处,一个男人静悄悄地斜靠在那里。
他的腹部有一道巨大的伤口,皮肉外翻,隐约可见更深处的组织,针线散落在地,湿漉漉的沾满了血。
除此以外,他身上还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常人受这样的伤恐怕早已死去,他的状态也很不好,看上去就像一具尸体,只还剩一口气吊着命。
阿景跳进他怀里,直接开始用尖锐的喙啄男人的指尖。
男人吃痛,慢慢睁开眼睛,声音沙哑:“见到他了么?”
阿景歪过头,啾啾叫了两声,尔后拍拍翅膀,炫耀似的露出谢鹤生亲手给它绑上的纸条。
“…呵。”这只鹰太有灵性,或许是谢鹤生教子有方的缘故。
薄奚季勉力支撑起自己,只这一个简单的动作,他就痛得用力闭了闭眼,帝王把纸条取下来,纸条太小了,只够写几个字,——乌赞大本营。
他却好像能从中,看到千千万万未能落于纸面的思念。
“他抱你了么?”他问阿景,阿景当然不能口吐人言,薄奚季就直接把它抱起来,“那我也抱抱。”
他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渴望,希望阿景身上能有谢鹤生残留的气息。
阿景在他怀里,想翻白眼又忍住。
过了会,尸堆外,大常侍躬身爬了进来,看见帝王的姿势,他忍不住道:“陛下怎么起来了?您的伤可不能乱动,麟衣使们从附近搜刮来了些药酒,陛下先用着,养好了伤,才能去见小谢大人。”
“…嗯。”薄奚季应了声,大常侍便给他上药,药酒一瓶一瓶倒在伤口上,帝王一声也不吭,只是死死掐着掌心,痛得迷糊了,就悄悄念一个名字——大常侍都不需要凑近,就知道他在念“谢郎”。
是了,从尸山血海中把帝王拖出来的那个夜里,他也是这样,一刻不停地念着“谢郎”,这个名字拴住了他对生的渴望,让帝王硬生生挺过了最难熬的那几个日夜。
上完药,薄奚季缓了缓神,道:“阿翁。做好准备…随时配合他。”
这一次,帝王将指挥权,交给了他用生命信任的人。
…
乌赞大本营内,觥筹交错,欢声不断。
阴霾被峡谷的血风吹响了大梁,乌尔骨只觉得自己头上晴空万里,忍不住大笑三声。
“好,好极了!大梁皇帝已死,现在谢悯也死了,乌赞入主中原,指日可待了!”
乌尔骨故意拔高音量,把话说给席下其他部落的首领听。
首领们相互看看,端起酒杯,齐齐祝贺道:“恭喜大王!”
虽说其中不少人,仍是咬牙切齿一般说出了恭喜,但乌尔骨并不在乎,他眯起眼,陶醉地畅想:“待我做那皇帝,诸位便是藩王,什么财宝、美人,那是用也用不完!至于那些大梁人,只做奴隶耳!”
大梁地大物博,不若乌赞气候恶劣、偏远少物,首领们随着他的话而嘿嘿笑起来。
忽然,有人感慨似的说了句:“其实,那大梁监军,也颇有姿色,只可惜命如纸薄,没那福气被我等宠幸,便早早的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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