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有如此好事,为何在你之前,从未有人提过?”
…为什么呢?分明薄奚季自己应该也清楚。
“因为,官吏有利可图。”
“不错。若依你之见改革田策,官吏无利可图,心生怨怼,大梁岂不大乱?”薄奚季说,将文书递还给谢鹤生。
那薄如蝉翼的纸停在谢鹤生鼻前,因呼吸喷洒而轻颤,如蝉脆弱的双翼。
谢鹤生胆大包天地没有接过,而是猛地跪直,抬头直视帝王的双眼:“为官者若只为图利做官,天下才会大乱。”
杂草簌簌摩擦,发出窃窃私语,天地嘈杂,青年的嗓音却如此清晰,好像屏蔽了一切噪声,而只能听到他的细语。
薄奚季盯着他。
青年的面容倒映在蛇细长的瞳孔中。
“孤不能答应你。”
谢鹤生心里的气,一下就松了,甚至有些不可置信。
虽然猜到薄奚季不会轻易同意,但真的被拒绝的这一刻,他还是很难过。
为康池县的百姓难过。
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也因此如蒙了水汽,好像在指责帝王的冷心。
在这样的目光下,薄奚季萌生出些莫名其妙的愧疚,就好像他做了什么极恶劣的事。
他顿了顿,道:“但可以先在康池县推行,三年为期,观其成效,再做决定。”
!
薄奚季的声音,第一次有如天籁,动听得好像天仙在唱歌。
谢鹤生的眼睛瞬间就亮了:“多谢陛下!”
薄奚季嗤了声,泼他冷水:“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若成效不佳,你也要担全责。”
谢鹤生用力点头:“臣遵旨!”
“另外,孤知道你与霍不群情深义重,便由他暂代县令之职。”薄奚季的惊喜是一个连一个,“如何?”
虽然不知道“情深义重”是怎么回事,但天上掉的馅饼,小谢大人一口就咬住,生怕丢馅饼的人反悔:“臣替霍不群多谢陛下!”
看得出来,他高兴极了,那兴高采烈的样子,就连帝王,也忍不住牵了牵唇角。
忽然听到哪里传来“咕噜”一声。
薄奚季垂眸,谢鹤生捂着小腹,面红耳赤。
“没吃饱?”薄奚季问。
谢鹤生恨不能钻到地里去:“…臣起晚了…没吃…”
薄奚季没说什么,大约是觉得这种事不值得分神,“嗯”了一声,从谢鹤生身边走过,继续审视起这片土地来。
谢鹤生尴尬得放空自己,好像这样就可以假装自己不存在。
因此,他并没有看到,薄奚季在他说完后,向大常侍抛去的那淡淡一瞥。
直到随着薄奚季返回,谢鹤生才后知后觉:“大常侍怎么不见了?”
话音未落,前方的街道上,就出现了大常侍的身影——和他怀里的点心。
“小谢大人,”大常侍把软乎乎的点心塞给他,“您吃吧。听说这是康池县的特色。”
大常侍买来的,是一种叫满月饼的点心,谢鹤生听霍不群说过,要用不同的谷物磨成粉,放在模具里做出月亮的形状,只有在庆祝节日的时候,才会做。
今天是什么节日吗?谢鹤生不知道,更不知道的是:“您怎么…”
怎么去买早饭了?
“哎呀,”大常侍搓了搓手,悄咪咪地说,“还不是因为小谢大人没吃早饭,陛下要老奴赶紧给您买些吃的,别饿坏了肚子…”
谢鹤生眨巴眨巴眼,看向薄奚季,薄奚季面不改色,连视线也没施舍给他。
谢鹤生默默啃满月饼,心想,大概是大常侍又夸张了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夸张。
饼啃了一半,他们已然走入闹街区。
贾县令被打倒,被迫离开康池县的青壮年都回家,康池县眼下比过年还热闹,到处喜气洋洋,做生意的人也都重新出来摆摊——他们在制作满月饼,庆祝这个难得的团圆日子。
谢鹤生发自内心地为他们感到高兴。
就在这时,百姓们,也注意到了小谢大人和他身边的帝王。
他们放下了手中的活计,像提前说好了一般,站在道路两侧,口中不断发出欢呼。
口中喊着“多谢陛下”、“陛下万岁”之类的话语,竟是夹道欢迎着他们。
薄奚季不轻不重地瞥了大常侍一眼。
大常侍懊恼地拍了自己嘴巴一下:“老奴这张嘴!一不小心,就把陛下的圣裁漏出去啦…”
原来如此…康池县的百姓,已经知道承包制的消息了,怪不得会如此高兴。
他们高兴,谢鹤生也高兴,连嘴里的满月饼,也变得更可口了。
就是不知道…薄奚季高不高兴?
谢鹤生偷偷瞄薄奚季,一不留神就和他对了个正眼,那人面不改色,受到夸赞时的表情,与被谩骂时并无区别。
“谢郎!”
有人从高处叫,谢鹤生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谁,直到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叫,还有花啊朵啊向他飞来。
“谢郎,如果不是你…”
“您是康池县的大恩人!”
百姓们不敢丢皇帝,就都往谢鹤生身上丢,不出几息,谢鹤生就成了一棵长满花的盆栽,在一声声“谢郎”中艰难迈步。
太热情了,热情得有些寸步难行…
忽然,耳畔听到一声低笑。
额前的花叶被一只冰冷的手拨开,视野陡然恢复清晰,薄奚季带着玩味笑意的脸出现在眼前,好像这两个字,引发了他莫大的兴趣:“谢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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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兔解锁了新称呼:谢郎
第36章 谢郎
帝王的声音沉厚, 如深埋在树下最久长的烈酒,谢鹤生耳朵一红,竟有一股热意涌上脸颊。
他知道, “谢郎”这两个字, 代表了百姓对他的爱戴。
这对官员来说,是殊荣。
但从薄奚季嘴里说出来,一下就变了味道。
虽不知道其中有多少讽刺的意思, 谢鹤生却真有些惭愧:“臣愧不敢受…”
薄奚季微妙地抬了抬眼:“怎么, 百姓叫得,孤叫不得?”
他到底在想什么啊?!谢鹤生连忙摇头, 又后退,拉开与帝王的距离:“不, 不是…只是…”
薄奚季却已兀自决断:“你受着就是, 没什么‘只是’的。”
谢鹤生也不知薄奚季是否一时兴起, 一定要在“谢郎”这个称呼上戏弄他。
但帝王既这么说了,他又哪里敢再推辞, 点头道:“是。”
话虽如此, 青年的耳朵根, 还是红红的,薄奚季的目光落在那抹鲜艳的红上, 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另一个人突兀地闯入了对话。
“陛下!小谢大人…”霍不群小跑着赶来, 汗珠浮在麦色的脸上, 他见了薄奚季就跪下,眼睛却还在往谢鹤生的方向看。
薄奚季的笑容本就无甚清晰,现下更是一点也找不到了。
谢鹤生有些惊讶:空气怎么一下子变冷了?
他赶紧捂住满月饼,凉了就不好吃了。
“微臣…”霍不群还有些不习惯身份的变化, 他太紧张了,甚至开始结巴,“微臣叩、叩见陛下,见过刺史大人。”
薄奚季又看了一眼大常侍——老滑头把什么都漏出去了。
康池县新上任的县令第一次觐见帝王,薄奚季冷淡得像是看一个路人:“起来吧。”
霍不群站起,却没让开,而是说:“陛下,再过五天,就是康池县的满月节,陛下与刺史大人救康池县于水火,臣想…想邀请陛下与刺史大人,与我们共同过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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