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中有浓浓的揶揄,薄奚季干脆忽略。
黑暗中,唯独远处谢鹤生房间的灯光,格外明亮,而吸引人的注视。
“阿翁,”薄奚季道,“…”
大常侍候在一旁:“陛下,怎么了?”
薄奚季却不说了,只看着窗外,道:“你下去吧。”
阿翁看了他几眼,关门离开。
薄奚季伸手打开些窗户,夜风漏进窗缝,冰冷地吹拂着脸颊。
可那抹明媚的、来自谢鹤生房间的光,却灼烫着他的心脏,怎么也降不下温。
那对素白的双环结,似乎又在眼前轻晃。
薄奚季眉宇间闪过躁色——
这是他第一次,被一个人牵动着情绪,甚至到了不能自已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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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关系,蛇会自我攻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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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田策【营养液加更】
谢鹤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推开窗, 深呼吸了口康池县的新鲜空气——呼吸骤停。
太阳…怎么这么大,这么圆?
他昨天和薄奚季约的…是什么时候来着?
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了?
“…”谢鹤生无声惨叫:睡过头了!
“铜板,”谢鹤生叫来小侍从, 不抱希望地问, “有没有人来叫过我?”
铜板诚实地摇了摇头,又想起什么来:“陛下身边的大常侍来过一趟,见公子还睡着, 什么也没说就走了。…公子?你怎么了?!你还好吗?!”
谢鹤生五雷轰顶, 几欲吐血。
完了,全完了, 他竟然放了薄奚季鸽子!
要知道薄奚季可是能够因为大臣上朝晚了一步就把对方满门抄斩的人,而他…看起来已经至少迟到两个时辰了。
现在装病还来得及吗?
可他有非常重要的事, 必须当面请薄奚季的恩准。
谢鹤生的目光, 转向桌上涂得凌乱的纸。
他昨晚就是为了写这个东西, 熬到后半夜,才导致今晨睡过了头。
谢鹤生将纸一把抓起, 连饭都顾不上吃, 匆匆跑向薄奚季的房间, 临到门口又退缩,只躲在廊柱后, 小心谨慎地张望。
这个时间…薄奚季应该早就走了吧。
犹豫间,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正在小偷小摸的小谢大人险些惨叫出声, 一扭头, 大常侍拢着袖子向他行礼。
“小谢大人,您醒啦?”
“我,”谢鹤生支支吾吾,“我…陛下…”
大常侍恍然大悟:“陛下在呢, 您是来叫陛下出发的么?老奴这就去禀报。”
谢鹤生一惊:“陛下没走?”
“您没走,陛下如何走呢?”大常侍道。
谢鹤生还没反应过来,大常侍就就走向了薄奚季的房间叩门。
不过片刻,一身漆黑的帝王,面无表情地走了出来。
薄奚季朝廊柱望了眼,微妙地抬了抬眉,谢鹤生这才想起自己还躲着,赶忙从廊柱后跑出来,向薄奚季行礼。
薄奚季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唇。
“走吧。”
他看起来,并没有生气,甚至心情不错。谢鹤生心里升起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薄奚季,是在特意等他吗?
不过他当然也不敢问。
谢鹤生在前面引路,薄奚季缓步跟着他。
一路上都格外沉默。
那百亩荒田,还与谢鹤生初到时没有区别。
杂草遮天蔽日,压得麦苗喘不过气。
康池县的百姓,便是在这些“杂草”压迫下,艰难度日。
薄奚季见到荒田的第一眼,眉心便蹙起,始终没有松开。
谢鹤生悄悄打量着他。
帝王穿着常服,不加分毫装饰,这身衣服简单到朴素,却偏偏连最迟钝的人,都能一眼看出他的不凡来。
谢鹤生的手汗湿,捏紧袖中的文书。
薄奚季蛇瞳移动,目光投了过来:“有话说?”
谢鹤生先是惊讶于薄奚季的敏锐,旋即鼓足勇气,在薄奚季身侧跪下。
杂草钻进衣袍,磨擦着他的皮肤。
谢鹤生低着头道:“若非康池县生匪患,朝廷派臣到此地,恐怕臣这辈子也不会知道,有人竟敢不报朝廷就胡乱收税。”
他这话,其实有朝廷督查不力的意思,谢鹤生说完悄悄抬起脸,薄奚季表情未变,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这才放心地继续说:
“臣初到此地,就听贾县令说,以往的每一任县令,都是这样做,这么多年一直如此。他们如此有恃无恐,臣想,一则,是因为康池县偏远又地小,临山而封闭;二则…是因为地都在官府手中,百姓相当于为官府而劳作,一旦赋税过重,他们便会弃田而去,如此恶性循环之下,还有谁会种地?”
薄奚季的表情,有了些许变化。
粮乃国之重策,大梁建朝以来,修律撰典,不在少数;可唯独田策,至今已三朝,却无一任君王做出修改。
即便是薄奚季,也暂未将之提上议程。
正如谢鹤生所言,田在官府手上,实则就是在官吏手上,官吏从中有利可图,所以哪怕是吵得最激烈的时候,也无人想对田策提出质疑。
就连谢鹤生背靠的谢家、乃至谢鹤生自己,也是这一政策的既得利益者。
而现在,他竟然要谏田策之弊?
“你想说什么?”薄奚季实际已经猜到,却还要谢鹤生自己亲口说出来。
“失田则无民,”谢鹤生道,“无民则亡国。”
他竟然,真的当着薄奚季的面,说了“亡国”这两个字。
这和诅咒薄奚季死也没什么区别了。
“亡国?”薄奚季咀嚼着这两个字。
谢鹤生心跳如擂,他最害怕的,就是薄奚季用这种漫不经心的语调,将他的话反问给他。
谢鹤生等待着审判降临。
意外的是,薄奚季并未暴怒,只是伸出手:“拿来我看。”
谢鹤生赶忙把文书递过去,因心里太紧张,文书已经被他捏得皱皱巴巴,带着滚烫的体温。
薄奚季甫一接过,第一反应就是:好烫。
他又想起那个夜晚,转瞬即逝的肌肤相贴。
薄奚季压了压眉头,将心绪快速抽离,一目十行地阅读起文书。
文书上的字不算难看,却格外别扭,好像写作的人并不习惯使用毛笔。
薄奚季又审视了下跪在地上的人。
“承包制…只需上缴朝廷所需的数量,其余皆归百姓所有。”薄奚季顿了顿,“你要将天家的土地送给百姓么?”
封建帝制下,君王将一切视作自己的所有物,谢鹤生不想挑战薄奚季的权威,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些土地,自然还是属于陛下,只是由官府管辖,变作百姓自管,百姓劳作多少,就能获得多少。这样一来,贾县令之流再无法压迫百姓,百姓们也会心甘情愿地劳动。”
只不过,谢鹤生不确定薄奚季是否愿意。
毕竟即便没有失去土地所有权,这对薄奚季来说,依旧是放权。
而薄奚季又是出了名的集权主义。
薄奚季扬起眉:“按照你的意思,孤不仅没有任何损失,百姓还会主动劳作?”
谢鹤生感慨于薄奚季的一点就通:“正是如此。”
薄奚季笑了一下,放缓了语气,那张文书被他夹在两指之间,随着他的动作垂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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