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无辜回望,真诚地摇摇头:“阿尔杰队长跟梁队认识那会,我还没入队呢。”
零队的王鹏和秦于征也饶有兴味地加入话题:
“看来这玩意神秘得快成为流亡未解之谜了。回头我们跟那些情报贩子们打听一下知不知道……”
阿尔杰笑嘻嘻退出众人讨论圈,在看过来时比了个剪刀手。
梁绝收回视线,显然已经听完了全程,却对此并没有很在意,于众人尚且轻松的背景音里,他抬头瞥了一眼依旧在游走的时间。
咔哒、咔哒、咔哒……
远处的风忽然开始扭曲。
57、58、59……
虚幻的时刻表上面,属于分钟的蓝色数字末端滚动着归零。
8:00a.m.
空气静滞了一瞬。
直觉本能忽然开始疯狂地预警。
某种深埋在人类原始基因中对于死亡的恐惧倏而苏醒,从内而外,风暴般席卷整个身躯。
谷迢迟钝地察觉到自己在颤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倚着栏杆在不停颤抖的手臂,瞥见旁边同样在剧烈抖动的碎石,猛然意识到颤抖并不是来自于他们自身的情绪,而是——
浮尘四起的地表。
阴云笼罩的天空。
大气死寂。
远山起伏。
废城苏醒。
“前、前面……那是什么?”
孟一星放下望远镜,表情呆滞,声音结巴艰涩,但此刻已经无人在意他难得一见的失态。
所有居于高处的玩家只要稍加注意都能看到,在他们目之可及的远端,正不知不觉酝酿着一团黝黑旋涡,将抵近的一切全部暴力拆碎瓦解,途经而过的建筑最终只剩几根荒凉裸露的钢筋,于旋转的浪涛之间,甚至依稀可见无数丧尸在其中浮沉的身躯。
旋涡咆哮着,摧毁了途经一切,恰如亿万年冰山迁移时留下足以使大地铭记的痕迹,由远及近,朝此涌来!
一滴冷汗沿着梁绝额角流下,他的瞳孔紧缩震颤,下意识张口想要其他人做些什么——无论是逃跑,亦或是反抗。
“我们……”
唰——
他们脚底的震颤骤停。
有细碎的崩裂声从深入地面的地基中响起,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下一刻冷抑的阴影从楼层外轰然翻腾拔高,将所有人跟着仰起头的表情尽数拢覆其中。
见过在倾落前一刻被定格的海啸吗?
……就像现在。
那些如墨般的黑浪涌动着,跃起时仿佛抽空了楼顶充裕的氧气,余留安静的窒息,却被无形的力量所定格、滞空。使最近的人甚至可以清晰地看到上面狰狞的波纹,同时意识到祂的味道——就像与血肉放在一起糅杂后,发酵腐烂的时间。
谷迢早已有所准备,他反应迅速,金眸冷亮,肩抗火箭筒,在将蓄势待发的炮口对准面前黑浪的那一刻——
“喀拉——”
一声清脆的崩裂声从后方响起,使人清醒的同时也令人倍感心悸。
梁绝退后一步,回过头瞥清声源处的瞬间,心头突地揪紧。
细碎繁多的裂纹蛛网一般,不知从何时布满众人身后的地面,再往下是整栋已经在摇摇欲坠边缘的楼体。
与此同时黑潮抵近,抢在谷迢扣下扳机的前一秒,尾端横扫过来在楼体上猛抽一记!
仅仅迟了千万分之一秒。
时间定格在这千万分之一秒。
他们将要做出反应的千万分之一秒。
谷迢与梁绝的视线相抵的千万分之一秒。
——快跑。
他们都看到彼此表情难得的一瞬空白,随后承接着一众玩家的建筑瞬间解体,失重感卷袭而上,坠落时的风声刮过耳畔,恐惧的惊呼与叫喊方才如梦初醒般爆发,雪沫冰屑四溅,无数碎石木屑擦过脸颊!
“注视”着狼狈玩家们的黑潮尖端蓄力完毕,奋力朝下一涌而去,整栋塌陷中的建筑一如撞上黑洞的飞船般碎散,连同声音一起被无情吞噬,席卷着流入漩涡中心。
……太晚了。
稍纵即逝,灾难已成。
黑潮<死亡>当前,万物失声。
……
冷。
眩晕。
视野里最后的画面是梁绝朝自己奔来的动作、其他人一掠而过的表情,紧接着腥粘黑液当头浇下,身体腾空而起,一阵地转天旋,寒意彻骨。
谷迢的双眼无力睁开,只能随波逐流,无能为力地在汹涌的急流中翻滚几圈。
那些岁月的片段纷飞络绎,擦着他张开的指缝,抓不住,只能任其流淌于死亡的河流中。
在这只有死亡才能感受到的彻骨严寒里,谷迢不知为何忽然回想起那些群星璀璨勾勒出无边光影的人群,也回想起记忆最终的节点里,他祭完消逝的英魂们之后,独自踏出酒馆时,充斥整个视野的孤寂荒凉的永夜。
那一刻哽堵在胸膛喉际,令他茫然无措的陌生情绪,再次渡过漫长的迢遥光阴折返。
有湿润的热流从他紧闭的眼底蔓延而出,于无人知晓处冷却,温柔地消融在黑暗洪流里。
谷迢拼命稳住身子,向前努力伸出手,挣扎着穿透黏稠的洪流,试图要抓住什么曾永远消弭于此处之物。
……轮回尽头依旧伫立着梁绝低头微笑的幻影,而他两侧的人群罗列、彼此搭臂勾肩,才终于成就谷迢长久跋涉于此的意义。
那些嬉笑着的面容。
那些沉稳坚定的背影。
——无论是谁都好。
那枚沉默中被无形递来的“创可贴”。
在硝烟战火中默契无声地交接承托住他的力量。
——无论是什么也好。
抓住其中一个。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错过了。
无论如何都不要再松开了。
急促的湍流中,谷迢的后背猝不及防间猛摔上一面墙壁——巨大的冲力趋势石砖忽然迸裂,躯体内五脏六腑剧震!
一声没能忍住的痛呼和腥咸的血沫淹没在水声里,谷迢额头青筋绷起,咬牙将双眼勉强睁开一条细缝,金色的瞳光警觉地一转,捕捉到了近处同样跟着无力旋转,却也同样在挣扎的影子——是米哈伊尔。
谷迢蓄力,硬生生划动着水流伸长手臂用力一抓,拽住了对方结实坚硬的手腕,紧接着朝下伸出另一只手,紧抓住了一根牢牢扎根地基的钢筋。
他们两人被水流一掀而起,却如被放飞的风筝,紧攥着一根唯一与地面脆弱的联系。
……
而梁绝坠落之后,被一个急流飞旋地撞进黑潮最深处。
下意识屏住的呼吸随着肺部憋闷至极的抗议再次开启,他的口鼻之中冒出一连串微小的气泡,意识也随波逐流,跟着洪水再次打了个卷,手掌心于茫然之际下意识一撑,似乎撑住了什么柔软又坚硬的壁膜,但错觉般转瞬即逝。
这是——
梁绝闭着眼睛轻轻一顿,还没等思路凝成形,紧接着暗流交织成网,将他扯进又一个漩涡。
在这个“旋涡”里,他的意识似乎与黑潮融为一体,无论怎么试探都感受不到自己躯体的轮廓,却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太对劲。
梁绝浮沉了一会,最终深吸一口气,试探般重新睁开眼睛。
视野中黑暗的景象扭曲一瞬,逐渐凝结出一座黑暗扭曲的尖塔,伫立在墓碑林立的平原。
他的瞳孔剧震,轻声呢喃道:
“终焉……”
随即塔尖一侧爆开一声熟悉的爆响,拖曳着红光的碎片坠落。
黑烟与火光直冲虚幻的云霄,偌大的苍穹霎时破碎,化作流星万顷,从他的头顶掠过。
——有人摧毁了流亡的终焉。
梁绝的视野忽然变得无尽清晰,他无形的瞳孔穿透尖塔炸出的大洞,聚焦进依旧在烟尘中激烈战斗着的两名困兽……其中一名已经进入了劣势,被对方狠踹一脚砸到墙壁上摔落在地。
那位依旧伫立着的男人走近了,俯身露出隐于阴影中的容颜——额角淌血,金瞳浴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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