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的嘲笑掠过耳边,被谷迢照常无视。
他只是继续前进着,耳边的水流声也越来越近了,地面不知何时浮起一层白雾,等到谷迢意识到的时候,才发觉自己已经被浓雾包围。
有人声由远及近,说说笑笑,来自他的身后。
“……”
谷迢警惕地回过头,静默了几秒之后,那双瞪得滚圆的金瞳缓缓缩紧,白雾中几道身影影影绰绰浮现,越来越近,逐渐显露出眼熟的轮廓。
他看到了那些再熟悉不过的人——
首先是踏出白雾的三人:北百星眯起翠绿的眸子,笑嘻嘻地屈起手臂拍了拍自己的肱二头肌,对南千雪挑了挑眉。而女生表情无语,显然不想理他,紧接着被北百星凑近揽着肩膀走远。
陈青石跟在两人身后,看见谷迢时,蓝灰色的眸子里盈着温和宽厚的笑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仅是轻轻一摇头,就让谷迢停住了想要跟上来的步伐。
随后走出白雾的人是马枫。他佝偻着背脊,衬衫袖子挽起双手插兜,张嘴拖起长音,似乎否决了什么意见,引来了身后人的抗议。
于是一道轻巧的身影蹬蹬追着跑出白雾——是张怡然,她一个起跳,顺利趴在了男人背上,使对方不得不踉跄几步才稳住平衡,背过手托起她的双腿,表情转而变得狡黠,立即迈开大步,哈哈笑着跑向前方。
谷迢的目光追着他俩转向前方,张怡然忽然勾住马枫的脖子回头,目光穿过他,对后面的人挥了挥手。
追上来的张豪无奈地抿嘴,推推镜框,偏头对并肩的汪海川说了声什么。
于是他们也开始奔跑,追着前面的两个人,身影逐一没入白雾中。
紧随而至的是陆燕,她一边向前走,一边低头将烟叼在嘴里点着,曹安然跟在她身后,背着手亦步亦趋。
而刘志晓在她背后倒着走,双手交叠搭在脑后,边走边笑,看着落后几步的刘凯别与许归勾肩搭背着跟上来。
谷迢也只是静静注视着他们,直到肩膀忽然被人轻拍一下。
东枝贺哈哈笑着,从他的另一边走过去,如同刚刚是一个善意的恶作剧。他大步走开,另一只手还与夏千屈十指相扣,女生歉意地对谷迢比了个手势,就被男人用力拉走。
而后方的西祝章跟上来时,对前面的两人翻了个白眼,而毛安世笑着搂住于辉晓的肩膀走。
他们跟廖玉平并肩路过谷迢时,对他眨了眨眼,横起手掌放在额前一点一划,就被后面的阿尔布古推搡着,继续往前走去。廖玉玲落在队伍后面,与笑意温和的曲润聊着天,瞥见谷迢时,轻轻一点头致意。
谷迢也回以点头致礼。
同时他也意识到,这场幻觉依然没有结束。
“——你打算在这里站多久?”
又一声熟悉的问候从背后响起,谷迢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去。
孟一星双手抱胸,一道长疤从他睁开的右眼竖向划下,在他那双严肃正经的眉眼里添了一丝痞气。
谷迢与他对视了一会,还是没忍住开口:“你们都去了哪里?”
“这不重要。”
孟一星的回答干脆利落。
“你不能跟上来,你还有其他事情没有完成。”
他的目光倏而放得很远,像是通过谷迢看到了什么人。
孟一星说:“——你还要继续往前走,去找他。”
谷迢重新陷入沉默。
孟一星没有等到谷迢的回答,所以离开得也干脆利落。那些缄默的军人们跟在孟一星身后,步伐一致地消失在前方白雾里。
谷迢也忍不住跟着走了几步,身体却如同受到阻碍般莫名虚浮了一下,脚步忽然踉跄起来。
在他险些朝地面跌倒时,后衣领骤然一紧——是有人从背后将他拉了起来。
“嘿,没事吧?”
勒纳尔笑眯眯地探过棕红色的脑袋,对他晃了晃手心。
“需要我喊安菲娅过来帮你看看吗?”
而米哈伊尔确认谷迢站稳之后,才松开揪着衣领的手,一双银灰色眼瞳微缩,投来平静冷冽的目光:
“该走了。”
谷迢听得出这句话并不是对自己说的,于是站在原地,目送着那支队伍浩浩荡荡离开。
他一边猜测着接下来遇到的会是谁的幻影,一边回过头,突入眼帘的是阿尔杰那一头璨金的低马尾,与那张灿烂到欠揍的笑容。
“嘿!bro!”
阿尔杰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跟上来的罗伯特揪住衣领拎走,梭罗与斯洛勾肩搭背走过。
而柯丽娜头戴兜帽,混在另一支队伍里面,赛琳迈开长腿,扛着旗枪路过,莫佳娜的背包被拉斐尔拎着,菲洛斯佩经过时,甚至对谷迢抛了一个俏皮的媚眼。
谷迢:……
所有压抑的负面情绪在这一刻,忽然也已经变得不算什么。
他异常平静地迎接这场幻觉的末尾,与此同时最后一支队伍终于踩散了白雾登场,为首的小个子女生雾尼笑嘻嘻蹦跳着,率先从面前掠过,之后贝尔单手插兜,另一手抛接着两枚骰子施施然走过。
朗曼·查尔斯在经过谷迢时,温和地笑了笑,示意他将视线放到自己的身后。
最末的身影终于从迷雾里走出,男人高大健硕的影子逐渐凝实,一头浓黑短发下,是那双冷冽如海洋的蓝眸。
“你们要去哪里?”
谷迢再次对他问出了此前的问题。
HD走近几步,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目送着自己的队员们消散在氤氲的白雾里。
“黑潮。”
谷迢闻言,眼里再次浮现那一片吞噬整座城市的黑海。
“原本所有的死亡都会汇聚在黑潮里,无论是曾发生过的,还是被改变的。”
HD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漠,嗓音低沉而平静,目光凝视着远处。
“在这里的不只是我们,还有很多很多人。那些玩家们死去之后的灵魂本应会被回收起来,反复拆解、拼凑,成为支撑搭构着下一个、下下一个副本的数据,亦或是哪个NPC的底层模型,如此循环……一直到最后,所剩下的那些无法被拆除的记忆,都会被黑潮吞噬,成为它永恒的一部分。”
“但是有人阴差阳错地打破了它……”
就在几年前,“终焉之塔”附近浮起一片专属于流亡玩家的墓地,再之后,它的建造者又将会把它转移给另一位玩家继承。
谷迢的表情一僵,深沉地盯着这道基于所有玩家的记忆构建出的幻影。
“HD”也缄默不语,认真凝视了他一眼,转而迈步向前走。
“黑潮是一道重要的核心,一条活着的冥河,一场永不停歇的游行。”
“整个流亡里的一切死亡都要顺应着祂流淌而下……可偏偏还有人要为此逆行。”
随着这句话音落下,四周的白雾逐渐消散,谷迢朝前走了几步,在他眼中,连HD的身形也逐渐变淡消失了。
紧接着,谷迢隐约听到似乎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但还没等他仔细听,声音又消失了。他的心跳忽然变得异常剧烈,驱使他问出声:
“既然那些被改变的死亡仍然汇聚在这里,那我还要怎么做才能帮到你们?”
“‘帮到我们’?”
某个特定的词语,使"HD"转身的动作些意外地顿了顿,再回头时,他原本冷淡无比的面容上,牵起一丝极轻的笑意。
再开口时,“祂”的声音里重叠了千千万万个人。
“这不需要。谷迢,你应该继续往前走。”
——又是继续往前走。
——他们都要求你放弃那些死亡,放弃那些悲伤的遗憾,放弃那些不甘的悔恨,继续向前走。
于是你的双手不由得攥紧,只能循着那些亡魂的指引继续走。
走到现在,这世界又只剩下你一个了。
而你又将再次独自一人踏入生死的河流。
那些顺流而下的尸体都有着一张熟悉的脸,平静的、悲伤的、痛苦的,都是梁绝的脸,造成那些尸体的伤痕是火、枪声、锁链,甚至每一次他受过的伤,都印在每一具尸体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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