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这箭伤,”裴江照点了点沈临桉的右肩,“当初你想要解药,说哪怕只是暂时站起来也行。我想着你身份特别,的确需要留手才答应你。”
“你倒好,拿着药去找他,转头一身伤地回来,还不如在京城的时候!”
沈临桉沉默片刻,在纸上又落下一笔,说:“被箭射中那夜,原本他想替我挡的……回来的时候,他还劝我自己走了。”
不用指名道姓,两人都知道对方口中的“他”指的是谁。
裴江照一时语塞。
他看着沈临桉油盐不进的样子,竟然生平头回和莫霏霏想到了一块儿去:这顾指挥使究竟给沈临桉下了什么迷魂药,时隔多年,威力还如此骇人?!
裴江照脱口而出:“你心悦他这么多年,等人从北境回来,又一句话不说。就算他待你有几分特别,那“特别”是不是与你相同,还另当别论!”
“你总要多旁敲侧击,先让人看出你的心意,再看出你并非与他玩闹……”
分明也是个没成婚的,说起情爱一事来,居然如此头头是道。
沈临桉却说:“看出来又如何?”
“他眼下心不在此,即便我向他诉衷肠,他也只会略感惊讶,然后果断回绝。”
“恭王、平凉王、鞑靼……此间事不了结,他是没心思开情窍、转头看我的。”
裴江照又是一阵语塞,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从半月舫收集到的情报来看,沈临桉说得一点不错,他无从驳起。
“那你就准备这么干等着?”裴江照话一出口,就觉得不对。
在他印象里,沈临桉压根就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不等。”
沈临桉执笔蘸墨,淡淡道:“他要朝堂安稳,我就帮他肃清魑魅魍魉;他要边境无虞,我就为他安定后方。”
“他若要河清海晏、百姓安康,我就倾尽所能,还他一片太平盛世。”
一笔落定,沈临桉不紧不慢地写完最后两字。
“届时,他再看我,也不算迟。”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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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狮虎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
烛火映照竹筒内的密信, 上头字迹遒劲,洋洋洒洒地写着七个大字:“你爹好了,少操心。”
照样没有落款。
顾从酌读完, 显然早就习惯了他爹能说一句话就不说两句话的性子,确认纸上再无别的内容, 就将密信凑到了烛焰边,很快将它燃尽成飞灰。
看来老军医的法子的确有用,他爹被刮骨疗毒,养了数月,总算确认无碍了。
只是, 倘若中毒时日已久,用刮骨的法子, 大概也是难治好的。
顾从酌正垂眸忖着, 书房门却突然被敲了敲。
“进。”
房门应声倏地拉开,进来的是董叔。
“少帅, ”董叔将刚收到一封帖子递给他, “这是永安侯府递来的请帖。”
顾从酌接过来翻开一看, 帖上并排写了两个名字,先是六公主沈玉芙的姓名, 再才轮到永安侯府世子谢常欢。
这是一封公主大婚的请柬,婚宴日期赫然定在七日后。
董叔伸手挠了挠头, 不好意思道:“帖子其实年前就送来了,不过那会儿少帅不是去江南了么……刚我买菜回来, 听人说永安侯府要有喜事了, 才想起来。”
“无妨。”顾从酌将那封红壳洒金请帖原样合拢, 放在桌面上。
巧了, 汪建明以人运珠, 得来的金银大多都进了与永安侯府拐着弯儿有干系的人家口袋里。
说是巧合,顾从酌从来不信朝堂之上、朱门之内,有真正的巧合。
他指节无意识地叩了一下桌面,淡淡道:“现在来,正好。”
*
日光灿烂,喜鹊脆鸣。
天公作美,大红的绸缎挂满了廊柱檐角,目之所及,尽悬挂着精致的红灯。张灯结彩,宾客如云。
朱门外停满了高头大马驾着的马车,熙熙攘攘,宾客如云。侍从穿着崭新的衣裳高声唱诺,脚下生风地引来客上座。
头发半白的永安侯谢正平与侯夫人蒋娴静站在门口迎客,脸上实打实的笑容满面。
毕竟,“永安侯”是皇帝追封给的老侯爷的封号,老侯爷伤病缠身早早离世,现在的永安侯没了老一辈的血性上进,只荫了个不打紧的小官。
再加上,世子谢常欢又是个一瞧就扶不起来的纨绔样儿,文不成武不就,整日走马章台,侯府眼看就要败下去。
谁想谢常欢去岁进宫,年初宫宴上,竟然在御花园救起了意外落水的六公主。众目睽睽之下,一男一女衣衫湿透、搂搂抱抱,皇帝脸色都黑成了锅底。
谢正平险些吓得背过气去,还是谢常欢反应快,顺势当场跪下求皇帝赐婚。如此一番跌宕起伏,居然还真让永安侯府尚公主了!
谢正平喜气洋洋,看见新来的几架马车都是驷马高车,连忙再上前两步迎。
礼制有规,唯有皇子亲王可用此等规格出行。
但皇子与皇子之间,也有区别。谢正平对着沈祁与沈元喆时,那叫一个态度热切;等对上沈临桉,笑意就淡了两分,总归还是恭敬的。
但最后轮到神情怯弱的沈言澈,那是笑也没了、恭敬也没了,只剩下块一扯就掉的遮羞布,名叫“体面”。
顾从酌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就将不通公务、却天生使得好变脸本领的永安侯从头看到尾,心下感慨京城官员,不论大小品阶,看人下菜碟和唱念作打的本事,真是已臻化境。
他懒得与其他人虚与委蛇,自顾自执起酒壶给自己斟了一杯,做出在饮酒、不好叨扰的架势,实际上酒液一口都未入喉。
皇亲贵胄自然都在前列,顾从酌的位置与几位皇子与亲王离得都不算远,也能将几人做什么看得大致分明。
沈元喆一落座,周遭几位宗室子弟迫不及待就与他搭茬,而沈元喆神情虽有几分倨傲,但摇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话头总还是往下走着;沈言澈低着头,谁来与他说话都喏喏地应,引得众人明面上半个字不说,眼神却多出几分轻蔑。
恭王那儿则向来是“人满为患”,先不提他一身檀色亲王服气度稳重,单看他言笑晏晏、举止得体,哪怕七品小官来寻他说话,面上都不见露出不耐,也已胜过前头两位皇子许多。
更别说,今日他身边,还坐了位西南来的贵客,虞佳景。
虞佳景打进门起,就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沈祁,凡有人来总要先仔细打量对方的脸,惹得好几人说完话告退,一转身都摸着下巴以为是出门忘了洗漱。
他也不掩饰自己对沈祁的“特别”,虽不打搅沈祁与来人交际,但时不时总要替他美言两句。或是倾身在沈祁耳边说话,或是替他斟酒,总归一点也不在意旁人怎样看他对沈祁的倾慕。
相比这四人,沈临桉就要安静得多了。
他不主动攀谈,但有人试探着递来话头,也会颔首回应。坐姿赏心悦目,像株临水而生的青竹,指尖搭在膝头,脊背挺直,偶尔垂首抿一口茶,垂下的长睫就如蝶翼般覆下,在眼下投出小片浅淡的影。
喧嚣声、丝竹声、推杯换盏的寒暄声……这一切浮华仿佛都自行褪远。似是察觉有人在看他,沈临桉拈着茶杯的手微顿,抬眼一看。
掠过喧闹人群和交错酒杯,见是顾从酌,沈临桉先一怔,接着勾唇轻轻地笑了一下。
“哐当——”酒壶翻了。
顾从酌循声望去,是他身后某个小官两眼发愣,失手打翻了酒壶,被瓷片碎裂的声儿一吓,这才勉强回神,满面通红,手忙脚乱。
京城的官员,连个酒壶也拿不稳吗?怕还是心思飘忽。
而顾从酌不疾不徐,收回视线将酒杯原样放回桌上。酒液一滴未洒,只有轻微摇晃,漾开几圈细小的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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