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盏孔明灯。灯罩的绵纸已经有些发皱,但依然能看出原本的精致。竹子制成的框架轻巧,残存着些许燃尽的烛油气味,底部牵了个线头,应是原本拴在某个地方固定用的。
孔明灯常用来传信,关成仁一时警铃大作,翻来覆去地猜想:“难不成逆庶人沈祁有余党,预谋大事?还是京城混进了细作,鞑靼或是阿丹……”
想到证据就在手里,他腾地将孔明灯的灯罩翻过来,瞪大眼仔细看。却见上头墨字端正清隽,一笔一划写着——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关成仁没想到,灯上没有哪个逆贼的阴谋诡计,竟然只是缠绵悱恻的情语祈愿。然而这上头的字迹,或许能瞒得过旁人,瞒不过一天要上三四封折子的礼部尚书。
他眉头紧锁,想道:“太子年少,尚未成婚,有心仪之人无可厚非。不过深夜放灯幽会,终是不合礼法……”
规劝储君,关成仁认为是分内之责。
他将孔明灯仔细收好,预备查清太子的心仪之人是谁,今日就进宫上谏。
*
日头偏西。
残存的安神香气隐隐浮动,挟着一缕熟悉且浅淡的冷冽气息,将沈临桉悠悠从沉酣里唤醒。
他还未睁开眼,先感受到的就是身下铺着厚软被褥的床榻,身上盖着轻暖的丝被。
七月天,除了沈临桉这个久被步阑珊毒性缠身、相当畏寒的人,恐怕没谁会睡这么热的床铺。
不消睁开眼,沈临桉已然知晓自己在哪,缓缓起身一看,果不其然是东宫寝殿内的摆设,屏风金红,宝座沾香。
刚醒时,人总免不了迷糊混沌。
这会儿沈临桉扶着额,睡着前的记忆片段就像潮水一般挤进来,包括屋顶的夜风、漫天的暖光,还有最重要的、隔着皮革相贴的掌心……
可惜后来他睡了过去,想来最后应该是顾从酌将他送回来,妥帖安置的。
沈临桉忍不住暗恼:“这么要紧的时刻,怎么真睡着了?!”
望舟单手支着下巴守在边上,被沈临桉惊醒,连忙叫下人将常备的热水送进来。
“殿下醒了?可要用膳?”望舟接连问个不停。
沈临桉靠在床头,嗓音还有点哑:“不必。”
“殿下用一些吧,”望舟将打湿的热布巾递给他,劝道,“待会要喝裴大夫的药,不用喝了难受。”
温热的布巾敷在脸上,水汽舒缓,也让沈临桉清醒了些。
想到裴江照嘱咐,说他罹患腿疾多年,难免筋骨有损。放在旁人身上早治好了的毒,落在他身上总起效缓慢,得耐心调养。
再想想那每日少不了的苦药,沈临桉遂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这在往常可是相当少见,望舟喜出望外,边扬声叫下人把温好的膳食点心端上来,边喜滋滋地候着沈临桉将手脸擦净。
沈临桉面上瞧不出什么,不过望舟跟在自家殿下身边多年,稍一细看,就瞅出他唇角不自觉地向上微弯,焦褐色的眼瞳柔和,光华流转,心情十分好的样子。
望舟心里有了数,语气轻快地说道:“就说嘛,殿下如此费心为顾将军庆贺生辰,顾将军定然高兴……殿下回来时睡得沉,望舟可许久没看殿下歇息这么好了!”
“是吗?”
沈临桉一想,觉着今日醒来后,的确没有往日那么重的疲乏。
不过他心知肚明,安神香占一部分原因,真让他能安睡的,还是别的缘由。
望舟连连点头:“顾将军还派人送来了一匣子安神香,都收着呢……今夜殿下休憩时要点吗?”
果然是顾从酌的做派。
沈临桉于是道:“往后不必问,点上即可。”
能让殿下睡个好觉,望舟自然没什么不肯的:“是!”
沈临桉又道:“昨夜大伙儿都辛苦了,你开库房,发些赏钱下去。尤其是半月舫那边,给莫霏霏递个话,制灯、收放灯的都算进去,按例多给五成。”
望舟笑道:“殿下体恤。”
他将巾帕接回来,嘴里不停:“不过要论辛苦,谁能比得上殿下呢?”
白日里要批折子,夜里一盏盏地给那些灯写字。好一阵总算写完了九千盏,望舟还没松口气,沈临桉居然还叫他去请个好绣娘来,教他做香囊。
说到这个,望舟一拍脑门,赶紧去柜子里拿了金疮药:“殿下别忘了上药。”
沈临桉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上头只剩下淡红色的小点,其实早都愈合了:“已经好了,不必上药。”
望舟却很坚持:“那怎么行?”
“殿下金尊玉贵,半点伤疤都不可留。”他捧着药,喋喋不休,“殿下,顾将军可收下香囊了?殿下为了这香囊费了多少心思,可得让顾将军知道!”
望舟心思简单,先前顾从酌救过沈临桉,他对顾从酌印象就好。现在看顾从酌是个雷打不动的死心眼,就常碎碎念几句替沈临桉讨公道。
沈临桉脸色倏然一变:“香囊呢?”
望舟被他吓了一跳,药罐子好险甩出去:“香、香囊?殿下不是送出去了吗?换下来的衣物里没有啊……”
沈临桉当然记得自己没送出去,因为他虽然不擅长刺绣,倒还没到分不出好坏的地步。本想绣个大雁,取好寓意,思来想去都送不出手,只能作罢,换了剑穗。
至少编绳比绣花简单。
可现在香囊不见了,毕竟是沈临桉绣废五六个后看着最像样的一个,再者大昭有香囊寄情之说,丢了香囊实在不吉。
沈临桉不假思索道:“也许是昨夜掉在屋顶上了,你辛苦些,待天黑后去北镇抚司找找。”
北镇抚司有锦衣卫,寻常人着实难以接近,好在沈临桉是太子,总能多得些面子。到时候望舟找个借口,说是工部翻修官署之类,未必引人注目。
望舟应下:“是。”
第115章 荆棘
虽是过了午,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
虽是过了午, 难得休息好,但沈临桉并不多留恋闲暇,用过膳、服过药就照常去了书房理事。
毕竟尚为太子, 用御书房有不尊君父、狂悖自大之嫌,于名声不好。
沈临桉才坐下, 没批过两本折子,望舟又笃笃敲门:“殿下,顺嫔来了。”
顺嫔?她不是六公主的生母吗?不去公主府,来东宫做什么?
沈临桉心念电转,妃嫔在宫中轻易不受慢待, 尤其贵妃被废后他还着手整治过一番,那顺嫔大抵不是为了自己来。
他又回想近日是否有查出顺嫔的母家掺和沈祁谋反, 或是遭遇其他变故, 得到的答案仍是没有。
即便不明来由,总不好将人晾着。
沈临桉应道:“将人请进来。”
望舟躬身退出去, 没一会儿, 他领着一位宫装妇人款步而入。妇人通身秋香色莲纹装扮, 发髻簪了两支玉簪并绒花,体态得益, 步履优雅。眼角略带细纹,气质柔和韵致。
沈临桉将笔搁下, 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两眼,看顺嫔面色未有病相或哀容, 心下更是奇怪。
顺嫔停在书案三步开外, 微微屈膝行礼:“见过太子殿下。”
“不必多礼。”沈临桉嗓音温和, 抬手示意一旁的红木圈椅。
顺嫔落了座, 吩咐素蝉送上来一个四四方方的褐漆食盒, 笑道:“太子殿下勿怪,今日妾不知怎的想出宫转转,路过城北的沁香斋,想起他家的果干茶点做得极好。”
“殿下平日政务繁忙,或许用得着些清甜小食润口,妾便顺路捎一盒过来,请殿下莫要嫌弃。”
沈临桉示意一眼,望舟遂上前接过,将食盒打开。盒子里头分作数格,整齐码放着各色果脯蜜饯与精巧茶点,杏脯金黄,桃干红润,云糕雪白,玫瑰饼香气扑鼻,都是沁香斋最出名的点心。
沈临桉的目光扫过去,心下了然——城北的沁香斋赫赫有名,顺嫔不知从哪儿打听来他常遣人去买这家的糕点,便以为他偏好这些,所谓的顺路捎来,其实是特意投他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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