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忽然知道,他是为什么来的了。
*
桃花树茂密的枝叶沙沙作响,仿佛无数细碎的低语,好像在场的除了他们二人,还有千千万万人审视着树下。
关成仁沉声道:“顾将军可见过此灯?”
顾从酌道:“见过。”
燃灯九千,胜过满天璨璨星斗,哪里会忘。
“可与顾将军有关?”
“有关。”
万籁俱寂,唯他独醒,却比大醉还醺醺然。
一来一回,倒比关成仁预想得坦荡。
关成仁点了点头,说:“好,那就不是冤枉你了。”
他上前一步,斥道:“顾从酌!你身为陛下亲信,出身陛下信重的顾家,深受国恩,理当恪守臣节,忠君体国!可你做了什么?你竟魅惑储君,以此奢靡铺张之手段,传此悖逆人伦之词句,私相授受!”
“位高权重,已当谨小慎微,日日警醒。如今你意欲何为?可是见殿下年少,便妄图以奇技淫巧、私情蜜语蛊惑君心,意谋不臣?!”
关成仁满眼怒意地盯着他,以为这番话下来,顾从酌要么巧言令色加以辩驳,要么羞愧难当痛改前非。
但顾从酌却道:“关尚书良言,顾某铭记于心。”
“灯是顾某所制,亦是顾某所放,惊扰市井,耗费物力,乃至可能引人非议,波及……波及威望,皆是顾某之过。”
某个名字被刻意含糊过去,但两人有谁不懂?就像关成仁明知做灯放灯的是谁,却还是默许由顾从酌包揽罪名。
关成仁索性把话挑明了,低声道:“若是一句‘有过’就能轻易将错事揭过,那秋后问斩的死刑犯,岂不都能活到开春了?”
“天理纲常,人伦大义,老夫携此灯来,不是要听你说扯皮的废话!但凡你还有半点廉耻之心,就自请离京,继续回朔北去为国尽忠!否则——”
关成仁眼神决然,咬牙切齿道:“老夫即刻就带着这盏灯闯进东宫,若殿下不能给老夫一个交代,老夫即便不被乱棍打死,也会一头撞死在东宫门口,以血谏君!”
掷地有声。
庭院中死寂一片,盛夏的蝉鸣仿若骇得噤声。桃花树下浓荫,蓊蓊郁郁,昔日花苞初绽之景犹历历在目。
别说关成仁是开玩笑,以他敢殿前谏言要求沈临桉收回成命的胆量,他还有什么做不出的?但凡顾从酌说一句不愿,怕是等不到天黑就能听到关成仁的死讯。
龙阳断袖不少见,算不上惊世骇俗,可世间又有哪一对,是他们这般身份地位?
一个是正位东宫、未来执掌天下的储君;另一个,则是手握重权、统兵御寇的将军。不提情谊真假,即便二人都是真情,将军是否有心胸,忍得了太子的三宫六院;储君是否有胸怀,信得过将军的数十万兵马?
倘若有天两人分道扬镳,刀剑相向,是否由爱更生恨?届时,究竟是边关少一位卫国的大将军,还是大昭要换一个国姓,移天换日?
是以,关成仁为朝局忧虑,为天下百姓忧虑,绝无可能松口。
他目光如炬,已然做好了押上身家性命的准备。恰在此时,一阵轻若无物的脚步声靠近。
董叔穿过院门进来,对顾从酌禀报道:“照少帅的吩咐,行李都收拾妥了,即刻就能启程。”
天黑后城门关闭,董叔怕耽搁了顾从酌的行程才进来提醒。否则顾从酌在与外人谈事,他是不可能会进来打搅的。
顾从酌道:“辛苦董叔了。”
董叔摆摆手,又走了,没把这事当回事。
对行伍之人来说,回京离京不过扎营拔营。董叔理所当然地认为,他们必定会回朔北去,只是早晚而已。
但他当寻常,落在关成仁耳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关成仁是文官,文官外放等同贬谪。更何况,大昭官员谁不想做京官,驻天子身旁?顾从酌风头正盛,将来官拜丞相都非难事,竟然早做好了离京的打算?
关成仁一时不大信,确认道:“你要回朔北?”
顾从酌淡淡道:“是。”
关成仁是板上钉钉的皇党,不由习惯性地疑道:“可有调令?”
顾从酌答:“陛下允了。”
那就是太子不允,或是沈临桉还不知道。
他如此干脆,一时倒是让准备足了斥责的关成仁无处下手,如同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关成仁面色缓和,叹道:“……什么时候想好的?”
既然陛下应允,那应当至少在恒寿山册封典礼之前。
顾从酌只言简意赅道:“有段时间了。”
但具体什么时候,他没说,也可能是说不上来。假如非要追问,那大概是在他与沈临桉跳下阑珊阁旁的悬崖,醒来双目失明的那一夜。
“你倒敢作敢当。”
关成仁沉默片刻,忽然说道:“老夫尚未老眼昏花,识得清忠臣良将……莫怪此时老夫出言不逊,在朝效力数十载,多得是年少得志的才俊,一旦恣意妄为,便会忘记手中的权柄自何而来。”
这番话,与他先前的古板刚直略有不同。顾从酌眉峰倏然一动,看向关成仁。
关成仁只当未觉,后退半步,双手平举,对着顾从酌深深一揖到底。他花白的头低垂,姿态肃穆庄重。
“顾将军,”他维持着行礼的姿势,道,“老夫方才言辞多有冒犯,以一己偏见妄测将军尽忠报国之心,在此,向将军赔罪。”
顾从酌刚要伸手扶他。
关成仁便直截了当地说:“老夫耽误将军许久,想来将军亦是心急如焚。前程当需筹划,便不多叨扰了。”
“老夫告辞,再祝将军此行路途坦荡,诸事顺遂。”
都叨扰这么久了,不差一时半刻。比起歉意,这小老头估计更怕他怀恨在心,赖在京城不走了。
顾从酌伸出一半的手,在半空顿了顿,随即面不改色地收了回来:“承关尚书吉言。”
关成仁不再多话,抬脚就往外边走,好像多耽搁一会儿,顾从酌就要后悔。
“哦对了,还有这盏灯。”关成仁想起什么,倏然回头。
他看见顾从酌还站在原地,落日的残霞穿过枝条。在这位年少成名的将军脸上投出明暗相间的光影,日光却一触而散,飘荡着溜走,照不进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
关成仁顿了顿,说:“……老夫就当它,已被烧了罢。”
绯红的官袍下摆消失在院墙之外。
风吹绿叶,不再似是低语,千万只眼睛追随着关成仁而去。顾从酌独自立在树下,过了一会儿,他走到石桌边,伸手将那盏折叠齐整的孔明灯拿起来。
纸张发皱,带着晨露的湿气,底端系了根断开的细绳。想来沈临桉就是用这种法子,点成灯海,事后走出北镇抚司也不见一盏掉在街道上。
说来,沈临桉在上头写了什么,顾从酌还是头回看见。
他极轻地将灯展开,橘黄的天光现在才落下来,勾成一道倾斜的光带,照在纸上清隽的两行小字上。
“但求两心相印,生死相依。”
*
“顾从酌!你站那干嘛?面都坨了!”
常宁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大海碗,风风火火地闯进来,颠得碗里冒尖的面条晃晃悠悠。
他一眼就瞅着桃花树下,顾从酌正把什么东西往怀里塞。常宁也没多想,反正有啥要紧的事,顾从酌总会告诉他。
“赶紧的,趁热!”
常宁啪嗒将碗搁在石桌上,倒是手稳,没把汤撒出来。
“嗯。”顾从酌坐下,将碗端过来,用筷子挑了两根,慢慢地吃着。
常宁吸溜着面,后知后觉想起什么,含糊地问道:“……对了,姓关的来找你干嘛?”
他手里那碗面条被翻腾开,露出下边满满当当碎掉的炒鸡蛋,乍一看约莫三四个蛋。有的边缘焦黑,常宁照吃不误。
“没什么。”顾从酌咽下一口,再夹,发现自己这大海碗里,足足塞了五个煎得金黄滚圆的荷包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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