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川又看向怒目相向的愣头青:“他嘴欠,你就要动手?有闲心听闲话,还不如多练个几招,才算给我争面!”
被叫做愣头青的年轻人缓缓松开攥着刀柄的手,垂首道:“是属下冲动。”
话虽如此,可看他神态就知他年轻气盛,还没放下这“新仇”呢!
他正寻思着下了衙,走到暗巷里给瘦高个套粗麻袋打一顿出气。
院门外却突兀传来道陌生的嗓音:
“单昌,发力太猛,下盘虚浮,一击不中,门户大开。”
愣头青一愣,随即很快反应过来这番点评是说给自己听的,连忙转头看去——
只见一身着墨色常服的男人,不知何时已在门边,指节从皮革半指手套里探出,虚按在腰间悬着的剑柄,眸光扫过时神色冷淡。
顾从酌点完一人,将目光挨个掠过方才出手过的几人:
“杨向,出刀过急,后劲不足。”
说的是左侧最先动手的那位。
“高柏,基本功不够,握刀不稳。”
说的是右侧被打落兵器的那位。
……
众人悚然一惊。
他们自然知道自己哪有不足,却没想到这人在方才短短半炷香里,就能将几人招式全看透,还简明扼要指出问题所在。
何况,这人分析得那么清楚,必定是将他们的过招从头看到了尾,可他们却无一人发觉!
单昌最是急性子,当下就直截了当,高声道:“你又是哪位?”
顾从酌并未作答,将视线落在最后一个盖川上,与他倏然眯起的眼正正相对。
他说:“盖川,刀势如虎,功底深厚,只欠两分变势,便可再进一步。”
场内一下子陷入寂静。
众人没想到连北镇抚司里最能打的盖川,在他嘴里都还“欠点功夫”,这跟上门来挑衅有什么区别?
单昌即刻起身,又被更快起身的杨向和高柏拉住。
他转过头,低声道:“拉我做什么?都让人指到头上来了……难不成让人当锦衣卫里全是孬种吗!”
高柏比他冷静:“你打不过他。”
单昌气得发懵:“我还没打呢!”
这头还在拉拉扯扯,那头盖川胸腔里却忽地发出一声闷笑,鹞子翻身般重上了练武台:“嘴上谁都会说,不如比试两招来见真章!”
话音未落,他脚尖在兵刃架上一勾一踢,一柄未出鞘的制式腰刀带着破空声,直射向门边立着的顾从酌!
这一下突如其来,又快又狠!众人屏着呼吸,想看看他会做出什么应对。
顾从酌眼皮都没抬一下,右手随意一探,那柄激射而来的腰刀便稳稳落入他掌心,刀身纹丝不动,连鞘都未发出半点磕碰之声。
接着他足尖点地,眨眼间已在台中。
盖川瞳孔微缩,更加确定眼前这位是个硬茬子,但他战意已燃,不可能退却。
他厉喝一声:“看刀!”
人随声至,盖川手中长刀悍然出鞘,当头劈向顾从酌,力气没有半分保留,比刚刚与单昌等人对练又强上许多!
顾从酌眼神微凝,并未拔刀,而是连刀带鞘向上一格。
“铛——!”
盖川只觉一股巨力反震回来,虎口发麻。但他刀势不停,霎时间劈、砍、撩,招式疾风骤雨。
身处中心的顾从酌恰似惊涛骇浪里的一叶扁舟,看似随时倾覆,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际,以未出鞘的腰刀挡、卸、拆。
盖川越打越心惊,只得使出看家本领,手腕一沉,竭尽全力使了一记刺!
他原以为这记至少能让顾从酌撤开半步,谁料顾从酌不退反进,错步欺近将未出鞘的刀身一压,正撞在盖川肋下。
盖川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才站住,攻势已失。
再一抬头,那柄刀鞘无声无息停在盖川的咽喉前半寸,杀意转瞬即逝。
顾从酌点到即止,一抬手,那把从始至终都没机会亮相的刀登时重归原位。
他道:“有进益,还需再练。”
*
满场寂静,落针可闻。
盖川僵立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额角也全是豆大的汗珠,近乎力竭。
从他踢刀上台,到此刻胜负已分,不过电光火石之间,至多二十招。
这二十招……
盖川将目光落在顾从酌腰间的那柄剑上,心知肚明人家若是用剑,连二十招都不必自己就得被打下台来。
他深吸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心服口服:“盖川,见过指挥使大人。”
显然,他早就猜出了顾从酌就是新来的指挥使,却还佯装不知,等和人比试完了才叫破身份。
说实话,在见到人之前,盖川还心怀恶意地揣测过这赫赫有名的镇北军少帅,有没有可能是个空有虚名的公子哥。
毕竟在京城,仗着家里有功勋,进卫所里混资历的也不是没有。
但人甫一露面,盖川就知道是自己想岔了:镇北军骁勇善战是出了名的,没道理少帅反而是个草包。
顾从酌只说:“将李指挥使最近过手的卷宗,都送到我案上来。”
第16章 万宝
房门倏地大开。一股浓烈到发腻的奇异甜香扑面而来,尽……
房门倏地大开。
一股浓烈到发腻的奇异甜香扑面而来,尽头是角落里一尊不起眼的灰扑扑薰炉,侧边摆着的大案光可鉴人,看似样式拙朴,用料却是上等的檀木。
这李诉还是个讲究表面功夫的。
顾从酌被那香弄得眉心直跳,当头第一句便是:“把炉子撤了。”
于是还在院子里探头探脑的,便看见单昌咯吱窝里夹着李诉那个宝贝香炉,脚下生风地走出来,腾一下给那炉子扔进了泔水桶里,简直扬眉吐气。
接着瘦高个他们又眼睁睁看着高柏侧过身子,将怀里堆叠起来的卷宗全抱进了公房里,路过他们时眼睛都不带斜一下。
李诉平时有把公文带回府里处置的习惯,这些是北镇抚司库房里多抄的备案,压根没拿瘦高个他们“修饰”过的案卷!
瘦高个心里一咯噔,不知怎地,心底突然生出个念头:往日跟着李诉吃香喝辣的好日子,彻底一去不复返了!
先前李诉办案,若不是要紧的就全扔给瘦高个那群人。盖川犹豫几番,还是委婉提了他们“见利眼开”的做派。
顾从酌什么也没多说,先大致翻了翻先前结了的几个案子,各中情由、审讯记录全写得牛头不对马嘴。
这要放到镇北军里,早拖出去领八十军棍了。
原本盖川见他没开口,心里还凉了几分,下一句就听见顾从酌冷声道:“你去趟诏狱,将先前提过的犯人再提一遍。”
“已经放出去的、案件有模糊不清的,一概将人传回来,重审。”
盖川连忙应下:“是!”
此时高柏恰好将堆叠的卷宗在书案上理好了,顾从酌径直绕过那张檀木大案,并未落座,只是视线飞快地从侧脊上细小的墨字上划过。
接着,他伸手抽出了最靠右的那册,封皮上赫然写着“万宝楼失窃案”。
“万宝楼失窃?”顾从酌抬眼,目光投向肃立一旁的高柏。
高柏上前半步,毫无迟疑地答道:“回大人,此案发于半月之前,失窃的是京中最大的珠宝铺子,万宝楼。”
“报官的是万宝楼的朱掌柜,据他所说,楼中库房及三层珍品阁内,共计遗失东珠十二颗、翡翠玉壁十对、并各色宝石首饰若干,以及万宝楼镇店的宝贝,赤金嵌宝累丝凤钗一支。”
顾从酌指尖一下下轻敲着桌面,在高柏徐徐道来这会儿,已经将卷宗看完。
“这是李指挥使亲自办的?”他问。
虽是问句,然而语气有九成肯定。
高柏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的,但上司的消息来路他不好推测,只答:“是。”
顾从酌心下了然。
今日上午,他进李诉卧房里时便注意到书案上横着毛笔,还磨了墨,李诉应当是想处理公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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