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好,”常宁长舒一口气,顺口问,“哪个大夫看的?靠不靠谱?”
“三皇子的大夫。”
沈临桉?怪不得刚他们在门口撞见。
常宁先点了点头,又觉得有点不对劲:这是鬼市,他接到莫霏霏知会,说顾从酌受伤跟乌沧走了。这倒不奇怪,毕竟在常宁心里他俩是一对,怎么这会儿顾从酌说是三皇子的人在给他治伤?
难不成乌沧把人带回来,一转手又托给三皇子了?好歹还曾对他信誓旦旦说要嫁顾从酌,怎么连受伤了都能安心转手他人?
常宁心绪电转,脑袋里不知怎地冒出上回在永安侯府门口,看见顾从酌抱着沈临桉进马车的画面。
“……就不怕被半道截胡?”常宁胡思乱想。
也不知这句话他有没有说出声,总之他听见顾从酌心平气和地说:“乌沧就是三皇子。”
哦,原来是这样,乌沧就是三皇子,三皇子就是乌沧,怪不得莫霏霏说乌沧救了顾从酌,结果治顾从酌的是三皇子的人。而且刚才他在半月舫的楼梯口碰到沈临桉,沈临桉还给他指路……
常宁震惊:“什么?!乌沧是……!”
顾从酌颔首:“对。”
常宁追问:“在江南的也是……?”
顾从酌再颔首:“对。”
常宁倒吸了口凉气,脑袋嗡嗡好一会儿,用尽全力,才在脑子里把那个笑眯眯的白衣斗笠客,跟坐轮椅弱不禁风的三皇子沈临桉联系在一起。
但重点不是乌沧是沈临桉,而是扮作乌沧的沈临桉对他说要嫁顾从酌啊!皇子嫁将军,自古以来哪有这等奇闻?!!
更何况此间事了,若是一切如他们所料,沈祁倒台、阴谋揭发,沈元喆与沈言澈都难堪大用。沈临桉得了药方腿疾治好,那将来坐上龙椅的,不很有可能是……
常宁神情麻木地消化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大概要收回从前说能“坦然接受”的豪言壮语。
顾从酌淡淡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常宁下意识:“那你之前和他……?”
顾从酌:“你想错了。”
常宁:“所以你们现在……?”
顾从酌:“没有。”
哦,那就是三皇子单相思。常宁下了断论,也不知是不是苦中作乐,他竟然觉得这个答案比前面那个好点儿——前面那个太惊世骇俗了。
“等等,”常宁忽然想起自己忘了什么,跟他确认,“你对三皇子……没有别的心思吧?”
若是顾从酌也对沈临桉有意,只是两人还没摊开来说要在一起,那结局不还是要惊世骇俗吗!
顾从酌语气平和地说:“既是君臣、又是手足……你会对陛下或黑甲卫的弟兄们有别的心思吗?”
这话就有些大逆不道了,毕竟陛下是天子,天威岂容冒犯?但话糙理不糙,常宁试着代入了一下,想想自己要跟一个能当他爹的男人滚在龙床上,或是跟五大三粗的哥们儿抱着你侬我侬,简直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倒也不是歧视喜爱男子的人,要不然误会顾从酌跟乌沧有一腿的时候,也不会那么快就接受,只是单纯觉得别扭而已。
今夕不是往昔,乌沧摇身一变,不仅是半月舫舫主,还成了三皇子,得另当别论。
常宁舒了口气,庆幸道:“没有就好。”
顾从酌还以为他接下来要说些什么,诸如有违伦理纲常、世俗眼光之类的话。再不济,也是叫他千万别“有”,免得来日遭满朝攻讦,还要在史书上记一笔“蛊惑帝心”的骂名。
谁料常宁却说:“自古薄情……那什么家,你要是真跟他在一起,受得了他三宫六院吗?”
顾从酌微怔。
常宁想了想,觉得顾从酌既然“没有”,那也用不着跟他说沈临桉在江南放的话了。他以己度人,觉着顾从酌听了估计又得跟他比武。
怕贼惦记,他提议:“那要不你先跟我回府?”
顾从酌摇了摇头:“你自己回去。这两天京中要乱一阵,不能让人知道我眼睛受了伤……黑甲卫和朝廷那边,你多盯着,有事来这儿找我。”
常宁觉着有理,爽快应下:“行!”
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接了令从来没有放到半柱香后的道理,当即就提着剑匆匆往外走。
房门开了又关,只剩下顾从酌一人留在房中。
而他靠在床头,肩背笔直,墨发披散。月光透过窗纱柔柔照进来,勾勒出他平直的唇线以及冷硬的下颌线条,再往上的眉眼,全都浸没在乌黑的影子里。
看不真切。
第98章 更衣
月降日升,东方既白。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
月降日升, 东方既白。
走廊里隐隐响起一串几近于无的脚步声,三两身着杏色短打的侍从捧着面巾、牙粉等一干洗漱用具走过来。为首的身着杏色长衫,停在门外, 不忘敲了敲房门。
顾从酌很快就应:“进。”
侍从们鱼贯而入,见一人影隔着素娟屏风坐在榻上, 也都十分规矩地不敢多看,谨记舫主吩咐,将东西在桌上摆好。
顾从酌听见零星水声,以及金属器具碰撞桌面的声响,自然猜出这是沈临桉派来伺候他的下人。不过他并不习惯人服侍, 不等侍从询问就叫人退下。
“是。”
为首的侍从于是道:“裴医师嘱咐,药汤需尽快服。尊客若有其他吩咐, 我等就侯在门外。”
顾从酌“嗯”了一声, 侍从们随即福一福身,推门出去并将门带上。
顾从酌掀被下榻, 因着双眼还什么都看不见, 随手抄起小几上的佩剑充作拐杖。行出五六步, 剑鞘就撞上屏风木架,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闷响。
外边的侍从立即问:“尊客有何吩咐?”
顾从酌道:“无事。”
坐到桌边, 粗粗摸索了遍,顾从酌心底有了数。他先洗漱过、用过早膳, 才拈起那碗晾得正好的药汤,一口闷了。
……苦得要命。
顾从酌疑心裴江照借机泄恨。
他蹙着眉, 记得随药送来的托盘里还搭了碟什么, 想也不想伸手一探, 指尖触到的先是层细细的粉, 不粘手, 像是北边冬日新落的雪。
顾从酌指尖一顿,顺着雪捏下去,底下的触感饱满柔韧,像是某种水果的果肉,软而不塌。
“是果脯。”他心底隐隐冒出个猜测,将那片果干送入口中,糖霜入口慢慢化开,杏肉甜润,口感似曾相识。
顾从酌垂着眼皮,将那盘杏脯慢慢吃完,擦净手,拎着自己的剑站起身,敲了敲门扉。
侍从恭声应:“尊客?”
顾从酌说:“劳烦报你们舫主一声,说我有事寻他。”
*
“说吧,”裴江照大大咧咧在顾从酌跟前坐下,“什么事儿?”
顾从酌听出他的声音,不咸不淡道:“倒不知裴大夫何时改姓了。”
裴江照略一挑眉,知道这是顾从酌在问怎么来的是他不是沈临桉——舫主是乌沧,殿下是沈临桉,总归来的都不该是他裴江照。
那顾从酌可冤枉他了,裴江照也是今早听见侍从上报,才知道沈临桉跑路前说的那句“有人找”指的是顾从酌。
“临桉有事儿要忙,”裴江照不跟病患计较,“在这半月舫里,你跟我说跟他说都一样。”
也不知怎的,裴江照说完这句话,看见对面的顾从酌唇线微微抿直,神色似乎更加冷淡了。
顾从酌语意不明地说:“是吗?看来你们交情匪浅。”
说起这个,裴江照可就来劲儿了。
“那当然。”
好歹做了十余年发小,裴江照自问是世上最了解沈临桉的人,也是跟他关系最好的至交,儿时趣事掰着指头说上三天三夜都不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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