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以《春秋》为本经的考生愈发稀少,甚至被戏称为“孤经”,能在这一方书铺里碰见,属实是有缘。
“我那时性子木讷,不善言辞,可那日不知怎的,与他在书铺角落的板凳上聊得不亦乐乎。从三传异同说到古今治道,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两个时辰,竟浑然未觉。”
告别时,两人互通了姓名籍贯,得知周显月份比自己大些,汪建明便拱手,唤他为“周兄”。
“再见,是放榜时,我与周兄的名字紧挨着,看着看着头就撞到了一块儿,一抬头都是一惊。”
周显抓着他的手臂,激动道:“我说什么来着?你我必定同朝为官,造福百姓!”
人生几何,能得一知己?
即便后来朝廷让他们外任,十数年难以见面,然而书信照样可以寄情,笔墨来回,一晃他们都已娶妻生子,少年不再。
第49章 告密
少时壮志凌云,可真步入官场时,又是另一番光景。“我……
少时壮志凌云, 可真步入官场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我料想官途难走,但自问才干不输旁人, 即便不能平步青云,也能一步一个脚印, 稳扎稳打地向上。”
汪建明的语气渐渐激动起来:“可这些年来,辛劳辗转多地,兢兢业业做出的政绩,到头来总被人轻易抢去,或是上司贪功, 或是借花献佛,总归都予旁人做了嫁衣, 成了旁人履历上的添笔。”
仕途受阻, 满腹冤屈无处可诉。汪建明自然将遭遇全数写于纸上,寄给周显。
数日后, 汪建明收到回信。
“周兄劝我, 要抗争, 要喊冤,要不肯低头, 要将不公之事上达天听。”
“我听了他的话。”
彼时汪建明胸中尚有盛气未消,一腔孤勇, 连夜洋洋洒洒写了逾万字的奏折,连着上司抢功甚至贪墨的证据全给递了上去。不得不说, 那时他狠狠出了口气, 浑身轻松。
“但我没等来上司被查办, 而是等来我自己从布政司被调到常州盐场的调任函, 说是上司举荐, 特命‘主事’。”
调任函上措辞“平调”,实则布政司谁不知道,他周显是惹恼了上司,被发配去盐场做个小小主事,从此再不可晋升了!
周夫人眼角落泪,问:“所以,你是因此怨恨夫君,怨他为你出主意,结果害了你?”
不料汪建明却果断摇头:“不,我不怨周兄……我知他是真心为我打抱不平,他为人正直,绝不可能存心害我,我不怨他。”
“我只怨我自己。”
那封调任函,是汪建明原来的上司,带着他洋洋万言写下的奏折和证据,当面摔在他脸上的。
“我怨我自己蠢,怨我自己傻,怨我自己没能早点认清现实!在官场上,光有才干和正气远远不够,我只怨我没更早醒悟,没像别人一样懂得攀附权贵,没有后台,还天真地以为能凭一腔热血撞破南墙!”
顾从酌掀起眼皮,道:“这就是你为温家驱使的理由?”
“是!”汪建明答得干脆。
“我调来常州盐场,第一件事就是向温家递了拜帖……温家需要一条听话且熟悉盐务的狗,我需要一座稳固的靠山,各取所需而已,我不觉丢人。”
布政司的那几年埋头苦干,让汪建明积累了不少经验,再加上职务之便,温家派给他的活计越来越多。
一旁的乌沧语气悠然地问道:“温庭玉让你干的,是私运盐铁的活儿吧?”
汪建明没想到他们连这都查到了,难以置信地看向乌沧,又看看顾从酌。
“你们连这都知道了?”
他不知想到什么,忽然极其坦然地承认道:“是,温家是在私运盐铁。”
汪建明自然地换了个主语,将重心挪到温家上。
“我在盐场主事的位置上,一待就是十二年。九年前得知周兄调任姑苏府时,我还想着抽空前去拜访,因庶务繁杂总不得空,后来周兄竟然调到常州府了。”
友人重聚,当天夜里汪建明就与周显谈论到天明,一个在盐场多年实干经验丰富,一个从外地而来见多识广,畅聊时恍若当年论道,直叫人喜不自胜。
“我是真心实意地高兴,因为我在这官场里总算不再孤身一人,闲暇时也能有处可去,有人能说两句真心话。”
汪建明话锋一转,声音低沉下去:“但自从周兄来了之后,温家私运盐铁的线路,就频频出问题,常常走漏风声,诸事不顺。”
周显对盐场格外上心,先后与汪建明谈论过不少次有关盐务及盐户的事。汪建明只当他好学好问,凡周显所问,他无有不答,唯有一事有所隐瞒。
他不敢告诉周显,他在替温家做事,做的还是要抄家灭门的大事。
“我起初并未往周兄身上想,直到上月我与他饮酒对歌,他酒意上来,言语间露出了一点口风。”
*
那夜,大雪纷飞,鹅毛般的雪片笼罩庭院,压弯树枝。
周府的书房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极旺,映着两人酒后脸上的酡红。
汪建明与周显都喝多了,嫌桌椅不痛快,干脆靠着书架席地而坐,手边散落着几个空了的酒壶。
窗户开了条小缝,沁凉的风吹进来,好歹没让二人就此昏睡过去。
周显望着窗外,大抵是在赏雪,看着看着,忽地张口吟了句:“……撒盐空中差可拟。”
“嗯?”汪建明醉眼朦胧地应了一声,钝钝地想了想,口齿不清地笑道,“周兄记错了,还、还该往后一段才算背完……”
他以为周显是要借文喻景。
但周显看了许久,不知想起什么,再开口时声音微沉:“建明,我还记得,当年放榜后,你我二人在京城的酒肆里喝得酩酊大醉……我说,我周显此生,定要做个清正廉洁的好官,为民请命。”
类似这样的话,他们说过太多太多。
汪建明闻言,没睁眼,只咧开嘴笑了笑,慢吞吞地回他:“怎、怎会不记得?我也说,我汪建明定要做个、做个不输于你的好官,受万人爱戴……”
他打了个酒嗝,脑袋跟着垂下去,昏昏沉沉地像是睡了。
周显没叫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与其像是说给他听,倒更像是说给自己听:“我一直坚持此道,从未敢忘。即便,即便有时步履维艰。”
他沉默了片刻,蓦地转回头,看着身旁昏昏欲睡的汪建明,眼神里的酒意好像渐渐散了。
“建明,我在做一件大事,”周显的声音压得很轻,几乎快要变成气声,“一件或许会惊天动地,也或许能让我万劫不复的大事。”
听说是大事,汪建明的醉意勉强退下去些,但眼皮还是睁不开。
周显仿佛无需他的回应:“我初调到江南盐铁司时,偶然在姑苏府衙的库房里,遇见一位老吏。”
“他其貌不扬,妻女早逝,整日与陈年卷宗为伍,却对江南盐铁并漕运诸事了如指掌,见解之深刻,每每令我茅塞顿开。”
“我心中敬佩,便常去拜访寻他讨教,引为忘年之交,甚至,视他为半师。”
汪建明听了一耳朵,想支着身子起来给他贺喜,手脚却没力气动弹。
周显还在继续说下去,语气越来越低沉:“那日,我与他畅聊到深夜,获益良多,相约次日再叙。却不想隔日一早,就听见了他投井自尽的消息……衙门草草结案,说是年老孤苦,心气郁结。”
“我不相信,昨夜还与我相谈甚欢,怎的今早就郁结了?我心里存疑,前去他家吊唁,他家中贫寒空无一人,尸身都是邻里用草席替他裹了……我为其料理后事,在他卧房里,却找到了本册子。”
周显用更低、更肃然的语气说话,好像窗外的大雪也会偷听:“上面密密麻麻,全是他多年来暗中调查的发现……建明,你可知他查出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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