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死寂,唯有须发皆白的老人粗重的喘息和怒斥回荡。数道目光不着痕迹地往沈临桉身上瞟,神色各异。
沈临桉颇有气量,不疾不徐道:“关尚书这把老骨头,还是在朝中多看几年礼仪文章吧,不够鞑靼人一个来回的。”
关成仁猛地抬头,眉头紧拧。
“传孤令:即日起,筹措粮草军械,兵部、户部、工部不惜一切代价,紧急押往朔北!凡有延误、渎职、贪墨者,皆以通敌罪论处,立斩不赦。”
沈临桉拈起一杯温茶,说的是生杀予夺,口吻却极其平淡。
甚至想起什么,他还抬眼对鱼阳温言道:“鱼侍郎苦心谏言,孤深思熟虑,不无道理……便由鱼侍郎为使,好好向乌力吉陈说一番我朝威严罢。”
鱼阳脸色煞白。
再转头对崔琦:“至于崔侍郎,先前倒不知崔侍郎如此仰慕骁勇将军,恰巧此次朝廷需派人前去慰问。不如就由崔侍郎代劳,亲至阵前,以便观仰顾将军英姿?”
“殿下……”崔琦双腿发软,倒在了地上。
沈临桉仿若未闻,抿下一口茶,轻巧搁置在案旁。邓公公服侍在侧,见两侍郎面色不佳,拖着长音诘问:“两位大人,还不领命谢恩?”
崔、鱼如梦初醒,颤声道:“臣,叩谢太子……”
*
与此同时。
大雨滂沱,黑甲卫自恒寿山行宫连夜出发,一路行踪隐蔽,过居庸关,不往宣州,取最险僻路径,直奔幽州府。
沿途调集兵马,行至同汾道前岔路,向北为云州,向东南为幽州。顾从酌勒马停步,命常宁单独领一万将士驰援云州,以防云州措手不及,沦陷草原。
攻城十万,守城一万。顾从酌此言,明显是要让常宁前往云州,担任守城主将。
常宁听懂了,却本能地想推拒:“少帅,若失云州,幽州孤立无援,况且……”
况且他从未担任过主将,哪怕是守城的主将。
“常宁,你八岁起苦练武艺,与我同年披甲上阵,通晓兵法,胆识兼备。”顾从酌打断他,侧过脸,目光如鹰隼锁定常宁的眼睛,“云州守备都是你我旧识,他们信得过你。”
那目光太过锐利清明,穿透镇北军玄铁打造的盔甲,直看到常宁心底那丝对独挑大梁的忐忑与自我怀疑。
他喉咙发紧,一时语塞。
顾从酌一字一句,沉声道:“以你之才,只任副将是大昭的损失。此战过后,你常宁就是名震朔北的大将,来日必使鞑靼闻风丧胆!”
常宁怔怔地听完,胸膛里的震动化作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四肢百骸,推着他当场单膝跪地,抱拳领命:“常宁,定不负重望!”
*
弘熙二十三年,临秋。
一封急报由快马翻山越岭,送至辽东。
东宁公祝伦展开一看,跟那封大半月前收到的密信摆在一起,内容相差无几,区别只在末端盖了不同的印信。
“祖父!”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人风风火火闯进来,神采飞扬道,“舰队整备完毕,随时可发!”
瞥见桌案上的一信一报,祝宵毫不避违地走过来细看,咧嘴笑道:“看来这新太子还算明辨,与我师兄想到一块儿去了!倒是省事许多。”
祝伦不轻不重地斥道:“不可妄言。”
祝宵嬉皮笑脸地凑上去,亲亲热热地挽住祖父的手臂,腻得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很快就被祝伦赶下去忙正事。
祝伦已经上了年纪,这次辽东军驰援幽州侧翼,是由祝宵率队,总算好一阵不必见这烦心的。
待人走后,东宁公回头看了眼桌案。不知想到什么,他目光沉凝,将顾从酌的那封密信就着烛火点燃,烧成灰烬。
只留下东宫太子手书。
*
顾从酌率余下一万兵士疾行,赶在日落前抵达幽州。
正逢鞑靼猛攻,一队拼死突围欲往云州求援的士卒,走投无路之下撞见黑旗。那百夫长简直涕泪横流,上来就喊:“少帅!少帅……”
顾从酌拖着他双臂,给人架起来,开门见山地问:“吴将军在哪?”
吴将军就是幽州守备,吴丰。
百夫长忙答:“吴将军正死守!鞑靼连日攻城不辍,吴将军见势不对,今晨起关紧城门不再应战,只是秋收未到,粮食实在不够吃了啊!”
顾从酌:“敌将是谁?”
“忽兰拔!”
【作者有话说】
关成仁:骂完你的骂你的
第125章 秘密
残阳如伤。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一支挂黑面旗、……
残阳如伤。
最后一抹红霞没入天边之前, 一支挂黑面旗、玄甲覆面的铁军宛如从天而降的煞神,单刀直入,狠狠切入尸骸倒伏的沙地之中。
枪林箭雨因此歇出一片空档, 幽州府城墙上苦苦支撑的兵士浑身一震,劫后余生地高呼:“援军!援军来了!是镇北军!”
顾从酌手负长剑身披重甲, 头盔铁面下,唯露出寒瘆瘆一双黑眸,锐利如刃,森然逼人。所过之处,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初一撞面便破开七八个轻骑的喉咙,将一小首领连人带马掼倒在地, 剑尖略挑, 随后战马嘶鸣激昂,在乱军中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死尸犹挂剑头。
黑甲卫紧跟, 结成倒三角的杀戮阵, 左右侧翼不断散开又围拢,便将咆哮前行的鞑靼蛮师分割成一团团散沙, 如同巨浪吞沙,步步蚕食。
似是没料到突如其来的这支援兵, 加上忽兰拔虽是鞑靼名将忽兰赤的亲弟,于作战统兵这一块却比忽兰赤差了许多, 面前脸涂油彩、颈挂兽牙的铁骑阵脚好一阵大乱。
“冲阵——!”
顾从酌经验何等丰富, 心知此时当乘胜追击。他抬剑示意, 黑甲卫便如臂如指, 牵扯敌方两翼, 使顾从酌直冲中军。
北面却传来阵出乎意料的异动,旋风卷动烟尘,将散乱的鞑靼铁骑再度撕开一条巨缝。那队人马看上去约莫数千,同样着制式盔甲,挂有黑旗。
北?
“难道是孚州派来的援军?”顾从酌眉头紧锁。
孚州与幽州同邻草原,形势虽不比幽州严峻,估摸也好不到能抽调人马援助幽州的程度。再者,孚州守备擅守不擅攻,并不长于与铁骑冲阵。
吴丰是老将,云、孚、幽三州相邻,对彼此有多少兵力和能耐一清二楚,他怎么会向孚州求援?
没时间细想,不论如何,这支援军已然到来。只见那数千兵马中,为首一将格外引人注目。
那人身披一副略显陈旧却擦拭得锃亮的鱼鳞甲,头盔端正,手持一杆点钢枪,使得不似军中常见的沉稳路子,相反还异常激进,甚至带着几分狂放不羁的悍勇。
这勇夫与顾从酌想到了一块儿去,只见他单骑突前,如一离弦之箭直直奔向鞑靼中军几个明显是将领、护卫环伺的所在。
顾从酌暗赞:“好胆!”
勇夫枪出如龙,毫无花哨,全靠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道,一枪快如闪电,二枪回马横扫,三枪血雨惊风。片刻间接连挑落五名悍将,尤有万夫莫开之势。
不多时,原本被严严实实护在中心的“叶盖特”暴露出来[1]。那叶盖特卷发浓密油亮,露出的肌肉精悍健壮,脸上还用鲜血涂抹三杠,上身只覆胸甲,装饰狼牙。
鞑靼信奉狼神,凡临战出征,主将都以狼血涂面,认为此举能得狼神护佑,并赐予信徒无畏的勇气。
看来他就是此次攻幽州的主将,忽兰赤的亲弟,忽兰拔!
忽兰拔眼看着年岁不大,乌力吉派他来,要么是为了用幽州做战功,尽快扶持起新的一个忽兰赤;要么,就是故意派他做前锋军,让他来探路。
毕竟,忽兰赤曾是大王子的人。
忽兰拔看侧翼受袭,又看这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勇夫连斩他手下亲信,勃然大怒,拎着环刀便要前冲。
视线一扫,猛地瞧见了把长剑,以及头盔下那双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他都绝不可能认错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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