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从酌边往外走,边对着走廊那头的禁军颔首:“叨扰了。”
那禁军神情恍惚地点点头,脑子里一片空白。等人走远,他才一个激灵回神,连滚带爬地冲到偏殿的门外,吹了火折子就朝着洞口里照——
火光跃动,勉强照亮洞口附近的一小片地砖。
首先看到的,是地上星星点点的暗红喷溅和拖拽的污迹,顺着那触目惊心的颜色细细分辨,才勉强看得出中间那团突起的人形。
那是沈祁。
但他此刻的模样,就算是见惯了血腥的禁军也头皮发麻,胃里翻涌。他就像一个被扯碎后又胡乱拼凑起来的血人,头颅歪向左侧,长发被血粘在脸边,露出半只涣散的眼,一动不动。
最骇人的是沈祁的双腿,他的腿极其怪异且不正常地扭曲着,膝盖的位置能看到骨头的错位和凸起,皮肉破烂,底下尽是森森然沾满血丝和碎渣的白骨!
禁军手一抖,火折子差点掉进洞口,若不是沈祁的胸膛还能看到细微的起伏,恐怕都要觉得他已经死了。
刚才那持续不断令人牙酸的撞击闷响,以及后来更加剧烈的,重物被反复抡砸的声音……禁军隐隐明白都是从哪里来的了。
他不禁打了个寒颤,心想:“这是多大的仇,要下此狠手?”
*
顾从酌知道,他今晚所做的一切,于沈临桉遭受的病痛而言,于沈祁犯下的累累罪行和无辜百姓而言,于前世枉死的镇北军将士而言,其实无事于补。
他应该保持冷静、保持理智,因为愤怒只会扰乱判断。
可顾从酌还是这么做了。
是梦,《朝堂录》书页翻飞:
【弘熙九年,御花园。
石亭三面围下竹帘,桌上摆着榧木棋盘,角落里升着个烧得极旺的火盆,热气融融,驱散了冬末的刺骨寒意。
君臣二人相对而坐,面色沉凝。顾骁之脊背挺直,腰佩长剑,并未着甲;沈靖川一身明黄,虽不是朝服,依旧难掩帝王威仪。
沈靖川盯着棋局,指尖一枚黑子悬而未落。半晌,他才郑重其事地选定地方,落子。
然后被顾骁之连吃三枚。
沈靖川大惊失色,抬手胡乱将棋局混成一团,连声道:“不算不算,这局不算……再来!”
顾骁之摁了摁眉心,常年戍边磨砺出的硬朗脸庞隐有无奈:“陛下,太阳都落山了,公主还在府里等臣回去,实在不宜久留。改日,改日定下个痛快!”
沈靖川不大情愿:“难得把你等回京,这就急着走?前头怎么叫你都不来,要不是你还有个儿子在朕手上,朕都怀疑你忘了回京的路怎么走了……”
战场危险,他们的身份还格外特别,顾骁之与任韶再三思量,将幼子顾从酌暂留在京城。直到顾从酌八岁,恰逢鞑靼大败了一回,两人估摸着大差不差,抽空回京来接儿子北上。
顾骁之熟知他的脾性,这会儿若是接话,不定得月上中天才能脱身。他眼瞎耳聋地转过头,对侍在外边的邓公公问:“从酌呢?”
今天本是沈靖川来跟皇帝辞行,不想大清早出门,刚八岁的顾小公爷抱着个木盒早早等在了马车里,说要进宫与人告别。
往常没听下人说儿子跟谁玩得多,也就今年,听说儿子有事没事,总往皇宫跑。
顾骁之好奇,问他去跟谁告别。这小子嘴严,竟然不肯告诉他!
邓公公躬身,细声回禀:“回国公,小公爷一入宫,就往西边跑了,应是去寻三殿下。”
三殿下?沈临桉?
顾骁之眉头一皱,转眼看向皇帝。沈靖川原本专注于棋局的眼一抬,刚才下棋时的悠然自得顷刻间无影无踪,转而露出一丝难以掩盖的阴郁。
但这并不是因为顾从酌。
沈临桉是皇帝第三子,母亲出身武威钟氏,幼时即见聪慧,三岁识千字、能诵诗,四岁可读经史典籍,过目不忘,通达礼数,敏慧而不张扬。
这样一位佼佼皇子的诞生,自然衬得他前头两位皇兄平庸起来。翻春,沈临桉刚满五岁,但朝中已有风声,隐隐向“立贤不立长”倾倒。
可惜两年前,先是云嫔自戕,后不知哪次三皇子出宫踏青,遭遇前朝余孽报复,药石无医,被太医断定终身不良于行,只能依靠轮椅度日。
朝中的风向转变极快,如今,不知有多少人扼腕叹息。
顾骁之心道:“原来他新交的朋友,是三皇子?”
沈靖川看着棋盘上黑白错落交织,忽地觉得索然无味,将棋子随意掷回棋盒,说道:“说来,自临桉腿伤后,朕不便常去看他……有你家的小子去陪他说说话,也好。”
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亭外。冬景萧瑟,春风未来,正是最难捱的时光。即便是聚集天下奇花异草的皇家御花园,此时亦难免满目凄凄之色。
沈靖川盯了半晌,自嘲似的说道:“骁之,还是你运气好,总归有个康健聪颖的孩子,能跟你去朔北,接你的担子。不像我……如今连个中意的继承人,都寻不出。”
哪里是寻不出?分明是寻到的出了意外,有人刻意不让沈靖川称心如意。
可此时沈靖川登基不过九年,短短九年,居然就有人按捺不住心思,蠢蠢欲动了。
亭内一时落针可闻,寒风穿亭而过,被竹帘堪堪挡住,帘子下端拍击石柱,劈啪作响。
顾骁之沉默片刻,开口道:“陛下,恕臣直言——”
“陛下需警惕恭王。”】
……
【值守的禁军打了个哈欠,脑袋一点一点,听见动静,突地打起精神。
是邓公公得了去寻小公爷的吩咐,从御花园的月洞门里退出来。
两名禁军放下心,目送着人走远。
奇怪的是,他们很快再次感到了疲倦,连带着双腿都隐隐作痛,浑身不自在。
“肯定是操练时累着了。”他们如是想道。
因此,无人注意到,就在他们数十步外,枝叶浓密的灌木后。
有一个亲王服制的少年,面色阴沉不定,悄然离去。】
第108章 香囊
六月初六,公主府。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
六月初六, 公主府。
晨光透过雕花木窗棂,被细细的纱帘滤成柔和朦胧的光晕,静静铺陈在光洁如镜的地板上。
卧房不算大, 陈设却极其雅致,零星点缀着精巧而不张扬的瓷器玉玩, 靠窗立着一架古琴,琴穗静垂,熏香清雅。
沈玉芙坐在梳妆台前,着一袭藕荷色襦裙,外罩月白半臂, 乌黑的长发如瀑般披散下来,衬得她的脸颊愈发白皙。
琉璃镜透亮, 映出她的秀丽面容, 柳叶眉、杏仁眼,鼻梁翘挺, 嘴唇淡粉, 是标致的温婉美人长相。只是此刻, 镜中的那双眼眸却有些失焦,怔怔地落在半空某一点, 不知在想些什么。
“公主,今日想戴哪一支?”宫女春杏为她梳好发尾, 从打开的妆奁里取出两支发簪,一支是简洁的素银嵌东珠, 另一支是俏皮些的点翠蝴蝶, 递到沈玉芙面前。
沈玉芙的思绪似乎被簪子拉回了一点, 但仍是心不在焉的:“就……那支素银的罢。”
春杏拿着簪子的手顿了顿, 抿唇一笑, 得逞似的促狭:“公主,这支簪子,您昨日、前日、大前日都戴过了!”
她稍稍凑近,看着镜中沈玉芙微微发愣的表情,笑嘻嘻道:“公主近日来魂不守舍,是在想哪位大人啊?”
这样逾越的话,寻常下人哪敢跟主子说?不过春杏与公主打小相伴,两人之间本就不只是主仆,亲近如亲姐妹。
“好你个春杏,竟打趣我!”沈玉芙嗔道,“哪来的什么大人……”
话是这么讲,可沈玉芙的脸上倏地飞起两朵浅浅的红云,还慌乱地移开了眼不敢和春杏对视,显见的是被说中了。
春杏故作疑惑:“没有吗?”
她边利落地将珍珠簪绾入沈玉芙的发间,边小眼神朝着内室瞥了瞥:“那公主每日起身后入睡前,都要捧出来细细看上好一会儿的那个锦盒,莫不是仙人所赠,才叫公主如此牵肠挂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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