瘫软在地的钟仪岚原本气息奄奄,神智涣散,沉浸在杂乱无序的幻象里。听了这一声,倒是将她勉强拽回了几分清明。
钟仪岚暗红的眼瞳钝钝地转了转,盯住那两个相拥的人影。
她先是惊愕,再是了然,随即讥讽地喃喃道:“是他,原来是他……哈哈哈!武威钟氏……执念,妄求……”
她自以为窥见了天大的秘密,在大声痛斥。其实她思绪混乱,身体更是虚弱到了极点,说话的音量轻得仿若气声,听在旁人耳里,不过是些颠三倒四的零星词句。
沈临桉的眼睫颤了颤,不打算让钟仪岚再胡言乱语说些什么出来,最好干脆只让人当她是个疯子。
他没挣开顾从酌的怀抱,只悄悄地腾出右手,指尖微动,打算给裴江照递个隐晦的暗号,好让钟仪岚永远闭嘴——
先前考虑着钟仪岚或许比他知道的多,还有派得上用场的地方,沈临桉就没想着直接将人杀了。
现在不一样,顾从酌在这,要是哪天心血来潮想起钟仪岚,钟仪岚又好巧不巧吐露些什么让他知晓……
沈临桉私心作祟,宁可自己另寻法子,也不愿让顾从酌觉着他有一天会真成了满口狂言乱语的疯癫。哪怕只是顾从酌可能会想想他变成了这样,沈临桉也不接受。
然而他的手指刚抬起来,就被拦在自己腰间的那只覆了皮质手套的手掌扣下。沈临桉心头重重一跳,当即去看顾从酌的神情,只看到那双黑眸沉静地凝视着自己,并未分出一丝多余的目光给旁人。
不止扣留指尖,还顺着指节深入。微凉的皮革触感挤占了最后半点指缝空隙,最终十指紧紧交缠。
顾从酌对钟仪岚那边的动静充耳不闻,只说了句:“没问她。”
沈临桉又是一怔,忽而后知后觉地明白,相较此情此景的诸般可疑和可能涉及的秘辛禁忌,顾从酌在意的只有他而已。
假如他不想说,顾从酌就不问。
沈临桉从见到顾从酌时,就自始至终绷紧的肩背,害怕释迦王花秘密曝露、害怕顾从酌就此疏远再度离去的惶惑不安,就这样顷刻间瓦解消散。
取而代之的,则是一股从心脏最深处轰然涌起的热流,滚烫汹涌,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仿若多年来如同跗骨之疽,时刻啃噬着他的释迦王花的阴寒毒痛,在简简单单三个字后就被逼退大半。
“兄长放心。”
沈临桉忽地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无比轻松。
他反手回握住了顾从酌的手,坦然且笃定地说道:“我都处理好了,没什么大碍。”
裴江照松了口气,他生怕沈临桉一意孤行,非要杀了钟仪岚。与什么不好对百官交代无关,实在是钟仪岚与沈临桉中的毒相同,很便于他钻研探究。
顾从酌“嗯”了一声,沈临桉便不再管后边的钟仪岚——
他难得能见上顾从酌,根本不愿分一点时刻给无关紧要的人。
沈临桉就着这个牵手的姿势,拉着顾从酌转身往外走,温声道:“兄长赶路辛劳,我这就叫人去备桌酒菜,给兄长接风。”
顾从酌任他拉着,却说:“我先回趟国公府。”
沈临桉兀地站住脚,手指不松,嘴唇又微微抿起,说不清是失落还是谴责,总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顾从酌,眸子波光粼粼的。
“一路骑马,沾了满身尘土。”顾从酌紧接着道,“回去换身衣裳,再来找你。”
沈临桉毫不迟疑:“东宫也有浴池。”
哪里用得着再换地方?
顾从酌眉梢一挑,语意不明地问:“还有我的衣裳?”
沈临桉反应过来自己无意间暴露了个秘辛,揭了大半他蓄谋已久的老底。沈临桉心虚地别开眼,玉白的耳尖腾地飞起一抹薄红,热极了。
顾从酌紧追不舍:“夏衣,还是冬衣?”
见沈临桉回避,顾从酌指间倒猝然泛起痒意,想也不想便用另一只手扳回他的下巴,慢条斯理道:“说话。”
耳上的红更秾丽了,简直娇艳欲滴。
“都有。”
沈临桉闭了闭眼,艰涩地承认:“……春夏秋冬,哪一时节的都有。”
顾从酌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说:“不让我回国公府,就是要我在东宫过夜了?”
“轰”的一声,沈临桉头脑空白。
他被三言两语炸得摇摇欲坠,强撑着道:“寝、寝衣,也做了的。”
何止耳朵,连双颊都漫上了难掩的胭脂色,放在单薄纤瘦的人身上,更显柔软,好像只用目光碰一碰,他都能抖得不像样。
顾从酌挪开眼,抬脚牵着人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不疾不徐地说:“临桉如此煞费苦心,只好却之不恭了。”
“好。”沈临桉仓促地点了一下头,目光直直看着前边,好像在辨认顾从酌有没有走错。其实脚步飘飘然,心跳已在耳畔响得震耳欲聋了。
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牵在一个人上,脚下就只是本能地跟着走,脑子里乱糟糟的不敢置信。一会儿是现在十指紧扣的手,一会儿是顾从酌那句“始乱终弃”,一会儿又跳到偏殿那些箱笼里装的衣裳……
假如说顾从酌寄回的书信是场美梦,那今时此刻更加让沈临桉不想醒来。
直到顾从酌停住脚步,站定在一处殿门外。沈临桉全然没留意周遭路径,加上脑子里正跑马,脚步没收住,整个人便撞上了顾从酌的后背,额头刚好抵在了顾从酌右肩胛骨的位置。
虽然力道不大,但这一撞也让他瞬间回神。沈临桉连忙后退抬头,看清眼前匾额上的字眼,已到了东宫专设的浴池。
隔着厚重的门扉高墙,仍有氤氲的湿热水汽从门缝里透出,幽香淡淡。
顾从酌被他撞了一下,身形微微晃了晃稳住。
他侧过身,看着眼神还有些茫然飘忽的沈临桉,好整以暇道:“殿下千金之躯,沐浴更衣这等琐事,也能劳动殿下亲自服侍?”
沈临桉这才猛地意识到,自己从庭中一路走到这里,始终紧紧牵着顾从酌的手没放。临到门前不松手,难怪顾从酌问他是不是要跟进去“服侍”!
“……兄长去罢。”沈临桉轻轻地说,“我去吩咐人把衣物送来。”
说完,他慢吞吞地将手指松开,指尖一点点从顾从酌的掌心往上滑,最终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小指飞快地在顾从酌的指腹勾了一下。
“嗯。”顾从酌仿若未觉,转身走进了浴池。
沈临桉独自立在殿外。
微凉的夜风从回廊尽头吹来,卷动着他的衣袂。按理说深秋时节,天气渐凉,他身体又因这毒那毒格外畏寒,实在不该在此处久站。
远处的望舟端着什么物件路过廊角,一眼瞥见自家殿下孤零零吹风,忙劝:“殿下,外头风凉,您怎么站在这儿?仔细着了寒气……”
沈临桉倒是没觉着风有多冷,甚至手和脸还在发烫。况且吹吹风,恰好让他醒醒晕陶陶的神智。
他吩咐道:“望舟,你把我往日给兄长做的衣裳找出来,待会我送进去。”
望舟一愣,随即注意到沈临桉格外柔和明亮的眼神,再想想刚碰上的裴江照亦是如释重负的模样,登时猜到浴池里的人是谁了。
顾将军安然归来,殿下不知多高兴,那这点小事也就不足为奇了。
望舟遂笑应道:“这就去!殿下,顾将军吉人自有天相,果然平安脱险回来了!”
说着,他就匆匆忙忙要去拿衣裳。
“嗯。”沈临桉闻言,眸光更加柔和,甚至还勾起了点淡淡的笑意。
只是不知他想到什么,笑意倏然一顿,叫住了望舟:“望舟,豁洛温乌山崩的消息,我们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望舟回想了一下,答道:“回殿下,约莫五六日前?”
是五日。沈临桉记得很清楚,问望舟不过是为了确认。
他又道:“半月舫送信来回,用了多少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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