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沈临桉应道。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话音夹在风雪里有点戛然而止的意味,顾从酌推测他可能也想问些“顾少帅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之类的问题,等了等,先等到的却是从前方探路回来的常宁。
“少帅,风雪太大了,得找个地儿先落脚,”常宁跳下马,跟顾从酌说道,“前头不远有个寺庙,在那凑合一晚?”
顾从酌一行人糙惯了,行军在外,睡雪窝里也是常有的事,只是不知道这京城长大的三皇子殿下能不能接受。
“不必顾忌我,”沈临桉语调平缓地说道,“我外出求医,也常借宿庙中。”
最后一点顾虑烟消云散,顾从酌略一抬手,身后的黑甲卫立时四散开来。
庙里待不下这么多人,他们会自行在合适的位置扎营,巡视警戒。
*
黄瓦红墙,香烟缭绕。
香藏寺处在半山腰,若是春日踏青此处,想必处处枝繁叶茂、生机勃勃,可惜现下正值寒冬,草木凋敝,平添寂寥。
山寺门前最后只立了四个人。常宁放下扛了一路的半坏轮椅,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攥住门环“哒哒”地叩门。
没等多久里头便响起了阵拖沓的脚步声,先是隔着寺门,颇为警惕地从门缝里打量了他们一眼,许是见他们衣着气度不凡,才爽快地打开门。
“夜深雪大,难以行路,”顾从酌客客气气对着正中央身披袈裟的和尚说道,“劳烦住持师父行个方便,让我等借住一晚,避雪过夜,感激不尽。”
他措辞得当,并不咄咄逼人,然而在这风雪夜里,有个披甲带剑的人物忽然造访,这本身已经很够人忐忑不安。
例如慧能住持身旁的两个和尚,眼神就有些飘忽,仿佛不太想答应。但许是慧能看出了他们来历不凡,不愿空惹是非,还是开门让他们进来了。
朱红寺门咯吱一声,打开条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小道。
顾从酌栓好马,见望舟搀扶沈临桉下马时有些吃力,干脆送佛送到西,将人重抱进怀里,大跨步地朝厢房走去。
一回生,二回熟。
顾从酌没想到这道理有朝一日还能用到照顾皇子兼伤患上,但总归他这回格外顺当,将人妥帖安置在了房中的矮榻上,便准备起身告退。
若换作旁人,恐怕还会借着这个机会和三皇子套些近乎,哪怕他是个人尽皆知的“废物皇子”,但人情这东西好过没有。
可换作顾从酌,他直接毫不犹豫就出了厢房,关门的动作都格外顺手利落。
“顾少帅,”沈临桉叫住他,嗓音温和地说道,“今日之事,多谢少帅相助。”
顾从酌闻声身形一顿,听到后半句却明显没往心里去。于他而言,救沈临桉既是路见不平,也是分内之事,没什么值得谢的。
他答道:“举手之劳而已,殿下不必放在心上。”
第3章 入梦
夜幕四合。山寺的风凛冽,吹得木窗连带支着它的窗……
夜幕四合。
山寺的风凛冽,吹得木窗连带支着它的窗棍都噼啪作响。
常宁正要去关窗,打那道不高不矮的缝儿里却突地一头扎进个毛绒球,见来的是常宁,又蹦哒两下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
“少帅,朔北那边来信了!”常宁不好跟它计较,取信都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
雪球送完信也不着急走,在房间里自个儿找了个舒适的地儿窝着,捋毛。
顾从酌迈进厢房,习惯性地抬手要去解狼皮大氅,摸了个空才反应过来,干脆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接信。
常宁颇有眼力见地点了烛火,顾从酌也不避他,坦荡荡就将装在竹筒里的密信拆开,借着这点微弱烛光读起信来。
信不长,拢共也就十一个字,不仅字迹潦草如鬼画符,还连署名都不带——
“北疆有我和你爹,你放心干。”
*
来信不可多留,很快便被燃尽。
常宁没来得及扭过身,被迫将那封信看了个遍。
他索性将佩刀扔在桌上,提起气势摆出逼问的架势,问道:“顾从酌,我就是不明白,咱到底来京城干嘛?”
先前顾从酌说要带一支黑甲卫回京,常宁还以为是有什么急事非得到京城办,比如再送个公主和亲之类的,可等他上路了才琢磨出几分不对。
官差要事必定下旨,边军无令不得擅动。顾从酌点兵只在这三日,寻常请旨根本不够信件来回,只能是密报、急报。
常宁沿路在心底排查了个遍,也没想起哪片地界传来了起兵造反的消息,但只看顾骁之与任韶的态度,也够他气急了。
但常宁气的不是顾从酌可能会把他带进什么危险的境地,而是气顾从酌什么都不说,生怕把他牵扯进来似的。
“压根没把我当兄弟!”常宁想到这里,又挺了挺胸膛,底气十足。
顾从酌八风不动。
他早猜着以常宁的性子必定刨根问底,先前不开口只是怕人多嘴杂,毕竟镇北军里都能混进恭王的人动手脚,那么即使是他的黑甲卫,也难保没有奸细。
但此刻,厢房中唯有他们二人。
“来查一个人。”顾从酌淡声回道。
常宁紧接着问:“谁?”
顾从酌缄默不语,以指尖蘸了一点凉透的茶水,在桌面上写了两个字。
常宁越看眉头拧得越紧,忍不住提醒道:“陛下有令,边军不沾京中庶务……”
他话刚出口就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顾从酌回京在陛下那里过了明路,大帅和夫人也曾来送行,也就是说,陛下和镇北军已在某些方面达成默契,或是已经发现了某些人有不臣之心……
常宁气势退去大半,顾从酌继续扔下个大雷:“何况,还有一支边军欲助他为乱。”
常宁闻言一愣,下意识在脑子里画了张疆域图:大昭地域辽阔,朔北驻扎镇北军,由镇国公夫妇领兵;东部有辽东军,由同样随陛下打天下的东宁公管辖,但年事已高;往西则有平凉王的封地,统管西南军。
先帝是于战乱之际起事,行至金銮殿时却遭暗箭中伤。当今陛下在顾骁之等人的支持下匆匆继位,为稳朝局,不得不将当时最为信任的将领分派各地驻守。
如今,陛下坐皇位已二十二年,说长不长,鞑虏仍在犯边;说短也不短,二十二年已够人心生变。
常宁胆战心惊:“这可是杀头的罪名!”
他自小在朔北长大,对皇帝并无甚感情,心想自古成王败寇,输家哪有好下场?反正流水的帝王、铁打的世家……
顾从酌警告似的瞥了他一眼。
常宁到底不是真蠢,被他这一眼瞪得耳清目明,联想到镇国公夫妇遭遇的那场伏击,连忙压低音量,试探道:“上月大帅与夫人被鞑靼围击……”
顾从酌颔首,简明扼要道:“镇北军出了叛徒。”
常宁腾地站起来,绕着桌子转了一圈:“这事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顾从酌气定神闲:“告诉你,然后呢?”
当时,镇北军对外的说辞只是顾从酌例行巡视时发觉异样,改道奇袭,就连常宁也以为如此。
若让他提前得知真相,以常宁的性格,必定一刻也等不了就要彻查镇北军,届时打草惊蛇,再要抓到幕后之人的马脚可就难了。
常宁想清楚这点,又绕着桌子转回来:“那你现在干嘛告诉我?”
没等顾从酌回答,他就一拍脑门,绕着桌子又转一圈:“你是怕黑甲卫也有问题?不成,我现在就去挨个查一遍!”
说着,他就要推门出去。
顾从酌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少顷,常宁收回去推门的手,垂着头在顾从酌对面坐下,抱怨道:“少帅,你这不是成心让我睡不好觉吗?”
顾从酌心想这事儿总算过去了,常宁睡不着就睡不着,反正困狠了总能合眼。
*
一炷香后,睁着眼的却是顾从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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