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我和临桉想乔装溜出宫,刚套上太监服就被教书讲习的太傅逮住,抄了十遍《孟子》。还有还有……”裴江照喋喋不休,嫌说得口干,还叫人送了茶水点心上来,边磕瓜子,边眉飞色舞地念叨。
顾从酌没赶他,于是忘了磕到第几盘,裴江照一瞅外边的天色,才拍脑门道:“太阳都下山了,我可得回去继续忙活……你也记着喝药!”
许是沈临桉平时不爱听他唠叨,又或是裴江照知晓了沈临桉被回绝的事,后半段的碎碎念十句有八句都是沈临桉。沈临桉几岁时被陛下赞扬、几岁时被太傅夸奖都如数家珍,只是有意无意,裴江照都没提起沈临桉的腿疾。
顾从酌能听到的,也就是沈临桉在腿伤之前,还有腿伤过去许久后的,他不曾知晓的两段年岁。
至于中间的,沈临桉刚患腿疾的当年,裴江照似乎并未参与,无从说起。
侍从准时地送药汤进来,裴江照施施然起身,假装不经意地用余光盯着顾从酌喝药——仍是副寒天冻地的冷脸,从刚才到现在一丝不变。
“啧,”裴江照小心眼地想,“明儿再给他加两钱黄连。”
一钱报旧仇,一钱还新仇,让这眼盲心瞎的清醒清醒神志,居然不识好歹,敢不中意他发小!
“裴大夫稍候。”顾从酌叫住他。
裴江照没好气:“顾指挥使尊驾,还有何吩咐啊?”
顾从酌站起身,这回他没拿剑,就转身稳稳绕开了屏风与桌椅等物,径直走到床边从小几上捻起那个檀木匣子,再原路照样走了回来。
步履从容,若不看那双未有亮光的黑眸,裴江照都要以为自己是神医再世,一帖药就将人治好了。
“这里面,应该是步阑珊的制法。”顾从酌语气平直,将匣子递给他。
随意得好像不知这是多么珍贵的东西。
裴江照愣愣地将匣子接过去,掀开盖子一看,上头果然都记了密密麻麻的草药名。
“殿下陈年旧疾,”顾从酌顿了顿,过了很久,才继续道,“劳裴大夫……日后费心照料。”
要是有步阑珊的制毒方子,那前头试验的时间可以大大缩短,沈临桉的腿也能更快治好了!
裴江照既欣喜若狂,恨不得立马挑灯夜读这薄薄两张纸,又莫名觉得不对劲,问:“你……就这么给我了?”
顾从酌只说:“殿下落在这儿的,请裴大夫代我转交。”
“原来是沈临桉的,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都能落下!”裴江照想道。
他登时收得更理所当然,反正沈临桉最后还不是得把方子给他。
不过,许是有方子打底,加上顾从酌十分有耐心地听他念叨了一下午,裴江照现在看他就没那么不顺眼了——药汤里的黄连可以只加一钱。
“行,你放心,我肯定好好用。”裴江照满口答应。
顾从酌纠正他:“是转交。”
裴江照无所谓地一挥手,迫不及待翻开头一页,嘴上秃噜道:“人都跑了,转交给谁?反正我替他存着,都一样!”
“跑了?”顾从酌眉梢轻挑。
裴江照翻来翻去的手一僵。
他猝不及防说漏了嘴,连忙揣着匣子往外跳:“你听错了,我什么也没说!”
*
“尊客,舫主今日仍不在。”侍从垂首说道。
顾从酌“嗯”了一声,毫不意外。
侍从遂如同前几日那般将一干物什放下,才退出屋子。
后边四日的药汤明显不那么难以下咽了。
顾从酌仰头干完一碗,转头向窗外望去,视野里已经能看到朦胧的影子,只是虚虚浮浮、模模糊糊,就算勉强辨出轮廓,看什么也都是黑白一片。
比全瞎还是强上不少,裴江照果然有真本事。
只不过,这四日顾从酌都没见到沈临桉。哪怕一次是巧合,但接连几日他试探询问都没有结果,加上裴江照先前说漏的口风,还真应验了那个猜测——
沈临桉在躲他。
为什么躲,两人心知肚明。
只是该说的话还是得说,顾从酌放下瓷碗,指尖习惯性地拈起了一小片云糕,正要送入口中,想到什么,又原样放了回去。
碟子里糕片厚薄均匀,不散不粘,雪白如云,非是京城最出名的点心铺不能有。
但顾从酌却对着门外的侍从说:“今日的云糕寡淡,劳烦换一碟来。”
侍从躬身应下,很快有新点心送至,这次是松子鹅油卷,酥皮层层起脆,香气扑鼻。顾从酌只稍一沾唇便放下,说“太腻”。
再来是玫瑰饼、奶酪酥……一样样可口精细的甜点送进来,顾从酌叫撤挑刺的速度越来越快,到后来侍从们甫一进门,连托盘也未落下就被挥手退下。
舫主交代过要精心伺候的尊客,为首的侍从不敢怠慢。领头的额角沁出薄汗,最终不得不快步赶去一处隐蔽的密室前,低声向里请示。
这处密室,说起来与顾从酌所在的卧房,相距也不过十数步。里头夜明珠镶嵌满墙,荧光幽幽。
当中一纤瘦人影坐在带有木轮的椅上,雪衣墨发,肤白近若琉璃,腰部堪堪倚着软枕,周身大**位却扎满了细长银针,尾端无风簌簌抖动,光瞧着就叫人牙酸。
听罢侍从禀报,轮椅上的人长睫微颤,沉默许久,才对外面的侍从吩咐两句。
算算时辰差不多,裴江照一根根将银针从他身上卸下来。近日解毒疗效显著,他也乐得看戏:“人要见你,你打发个侍从去有什么用?”
裴江照都看得出,沈临桉又怎会不知晓这突如其来的为难是顾从酌有意为之?说起来,今日已是第五日,照约定裴江照得在明日清晨前将他的双眼治好。
治好之后,顾从酌自然要回去处理残局——这些时日常宁没少来,不过于情于理,顾从酌在离开前跟沈临桉打声招呼都是应该的。
沈临桉顶着满头的银针,闭着眼,答道:“都知道他要说哪些话,我还去做什么?”
裴江照问:“说什么?”
沈临桉反将一军:“我都没问你说漏嘴的事。”
一提这事,裴江照还是有些心虚的。他讪讪道:“那不是一时嘴快嘛……得,我也不问你了,咱俩和解,成不成?”
裴江照想了想,又奇怪:“可我记得我分明说你跑了,姓顾的怎么知道今天你会来?”
这回沈临桉没回应这嘴快的大夫,只是闷闷地想:“当然是因为……知道我的心意了。”
这就不能再怪裴江照了,是他自己藏不住。但不管如何,总之沈临桉铁了心不见他,难不成顾从酌还能硬将他逼出来吗?
这密室的墙可厚得很。
偏偏门外,恰到好处地再次响起规律的叩叩声,侍从在外恭敬地回:“舫主,依吩咐,将各色果干配糖霜,以及一壶清茶送去,尊客让放下了。”
裴江照还不明所以,沈临桉已经不自觉松了一口气。
但侍从还没禀完:“舫主,那位尊客还说,在房中待久了闷,他要去院里练练剑。”
这不算什么,沈临桉说:“带他去水亭吧。”
半月舫悬空建在水上,不像寻常屋宅那样有平坦的后院,但诸如水亭楼台还是有不少,选一处够大的水亭,足够顾从酌练剑。
“是。”侍从应下,但还是不动,似乎有些犹豫。
沈临桉问:“怎么了?”
侍从低下头,回想了遍那位尊客的话,一咬牙,说:“尊客说练剑要换身合适的衣裳,但他……他目不能视,要、要劳烦侍从替他更衣。”
像顾从酌此等身份的人,不要人伺候才不寻常。
然而能被沈临桉选来守在顾从酌屋外的,个个都是人精。就算起先没猜出,如今顾从酌三番五次“找茬”,舫主避而不见,还隐约有“告饶”的意味,怎会察觉不出其中的暗潮汹涌?
沈临桉倏地睁开了眼。
喜欢本文可以上原创网支持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