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鹅黄嫩绿的新叶被风吹落,打着旋儿,不偏不倚,恰好落在顾从酌身前那匹马的浓密鬃毛上。
常宁满头雾水,没听懂:“……说过什么?”
顾从酌刚才没把自己幼时求娶公主的事儿告诉他,免得常宁这不着调的家伙劲头上来胡嚷嚷,回头闹得黑甲卫都知道,对人家姑娘名声不好。
“没什么。”
他将那片叶子拾起来,看了看,认出这似乎是桃树的叶子。再一抬眼,原来他们正经过几株桃树,枝头花苞初绽,浅粉的花瓣在风里微微颤动,怯生生的好像很怕被人发现。
是桃花。
顾从酌骤然想起昨夜的梦,脱口而出地问:“……城郊的桃花开了吗?”
话题变得太快,常宁都不是满头雾水了,是满头洪水:“城外有片桃林向阳,比这儿暖和,花开得早。近来确有许多公子小姐前去赏花,听说景致宜人……哎!你干什么去?!”
常宁大吃一惊,眼见着顾从酌猛地一拉缰绳,调转马头朝城外飞奔而去,衣袂在风中猎猎翻飞。
“有事!”顾从酌摆摆手,眨眼间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
顾从酌下了马,信步踏入桃花林里。
常宁说得不错,此处春意先觉,粉浪叠叠,绵延如海。被素来追求美的大昭百姓发现,城郊竟然比城中街市还要热闹几分。
林间空地上支起了小摊,戴头巾的大娘大爷叫卖着各色小食饮子,甜糯的糕点香气从扁担里飘散出来。
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们三三两两,结伴游玩,不时隔着五六步的距离远远相见,给彼此见个礼——抬起脸时有的红了面颊,原来并不是纯粹来赏花。
顾从酌甚至瞥见了虞佳景和沈祁,相比他人,这俩人赏春的行径要大胆得多。不仅肩并肩地站在树下,沈祁还噙着笑将摘下的桃花斜簪在虞佳景鬓边,姿态亲昵。
远远见着顾从酌,沈祁还温和地朝他一颔首,就好像昨天拂袖走人的不是他一样。
顾从酌也不是来赏花的,他脚步匆匆,先是寻到水声,接着沿着桃林一路往深处走,越走水声越重、人声越少。
最终,他在一弯潺潺溪水的岸边,一株繁茂非常的桃花树下,看见了道如同梦中所示的雪色人影。
人影身形单薄,微微仰头望着云雾般团簇起来的花团,侧脸的线条在斑驳的花影里有些模糊不清,脖颈向后扬起的线条纤细得仿佛轻易就能折断。
他的指尖悬在一支离他最近的花枝旁,几次要碰不碰,最终都没将那支桃花折下来。却有一瓣粉白随风飘落,停在他的肩头,点缀在墨色的发间。
顾从酌脚步微顿,静静地看了片刻,才慢慢地踱向他:“乌舫主怎会在此?”
【作者有话说】
掉马倒计时
第85章 叫破
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
沈临桉自然是为了顾从酌来的。
他昨夜收到半月舫递来的消息, 说是沈祁回府时脸色极其难看。而如同顾从酌猜到沈祁会去拉他入伙一样,沈临桉也猜到沈祁必然是去了镇国公府。
按照沈临桉对顾从酌的了解,无论沈祁开出什么条件, 都不可能让顾从酌动摇。而以沈祁的性子,顾从酌若不肯为他所用, 必然被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或是攻讦、或是刺杀,总之沈祁没那么简单善罢甘休。沈临桉放不下心,但跟着顾从酌太容易被发现,他索性反其道而行之,跟着沈祁一路到了桃花林。
选择乌沧的身份, 是因为这个身份行动起来更方便。
想到这里,沈临桉答道:“此处贵人云集, 在下自然是来做生意的。郎君呢?”
他注意到顾从酌的目光久久停留在自己的脸上。能得心上人的注目当然好, 但是这种情况在顾从酌身上极其罕见,在沈临桉的印象里, 顾从酌鲜少这么目不转睛地看过谁。
有一瞬间, 沈临桉甚至怀疑是不是今日自己做的伪装太过粗劣, 已然被顾从酌一眼识破。
沈临桉试图转开话头:“这件大氅极衬郎君,不知是哪家铺子做的?”
甫一见到顾从酌自灼灼花林间走来的时候, 沈临桉就瞧见他披了自己送他的鸦青大氅——严格来说,是“三皇子”送的。
沉静的色泽, 流转的暗纹,披在顾从酌宽阔的肩头, 衬得神情疏淡的指挥使愈发如覆寒霜。林间清风扬起他的乌发, 掠过他的侧脸, 非但不显凌乱, 反为他平日过于规整凛然的气度, 添了几分难见的随性不羁。
与柔软的春色站在一起,唯有他最夺目逼人。
沈临桉不知道其他人看见心上人穿了自己送的衣物是什么心情,总之他十分高兴,连带尾音也是稍稍上扬的。
顾从酌听了,却没头没尾地回他一句:“嗯,好看。”
*
眼前的人有些愣怔。
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此刻竟然显得有些许茫然。随即不知他想到了什么,纤长的眼睫急急地颤了两下,正要启唇说话。
顾从酌却好巧不巧,偏在这节骨眼上问:“你觉得,虞佳景此人如何?”
听起来就像赏花闲谈,随口一问。但两人都知道,顾从酌向来不会随口一问。
而顾从酌语气看似随意,实则目光一动不动地紧锁着人,将他的每个反应都尽收眼底。
眼前的人眉头轻蹙,似是摸不准顾从酌此话的用意,谨慎地揣度了一会儿,最终用玩笑似的口吻说:“虞世子性情跳脱,无拘无束。又与恭王殿下相交甚密,从不掩饰,可见其率直。”
说好听点是“跳脱率直”,说难听点,就是“骄纵蛮横,行为无忌”。
顾从酌低低地“嗯”了一声,顿了顿,意味不明地道:“恭王城府颇深,并非良善之辈,其身边之人亦不可轻视,还需警惕防备。”
沈临桉下意识地点点头,刚点到一半又觉得不对劲——
好端端的,顾从酌为什么突然跟他问起虞佳景,还叫他小心沈祁?
沈临桉心头一跳,忽然冒出个猜测。
但没等他将这句猜测问出口,再找个法子糊弄过去,数道黑色身影就如鬼魅般从四周暴起,手中利刃寒光乍现,直冲着他跟顾从酌过来!
“小心!”
刀刃快,顾从酌反应更快。他瞬间就将沈临桉拉至身后,长剑铿然出鞘,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弧光,稳稳架住迎面劈来的第一刀。
还真让常宁这乌鸦嘴说中,沈祁真派人来刺杀他们了!
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背对而立,在林间穿梭腾挪。忽而剑光破风,忽而袖箭突来,两人虽未开口交谈,默契却像并肩作战过许多次,攻守一体,配合无间。
然而沈祁恐怕下了血本,刺客实在太多,两人打着打着,离溪畔越来越近,水声也越来越重。
沈临桉咬着牙,心下暗道不妙。
他出来时吃了裴江照制的药,按理说双腿恢复行走一个白天根本不成问题。但不知是不是裴江照怕他总用药伤身,趁他不注意偷换了沈临桉的瓷瓶。
自方才没打两下起,沈临桉就感觉到一阵细微的刺痛从踝骨里钻出来,针扎似的密密麻麻,随后顺着经络迅速向上扩散蔓延,途经的筋肉全都疼得发颤,像是要将他的皮肉全都撕开撕碎。
钻心蚀骨的痛楚激得沈临桉渐渐冒出冷汗,浸透了里衣领口,泛起阵阵湿冷。
沈临桉用袖箭又杀了一名刺客,粗略用目光点了点,围着他与顾从酌的还剩五六人,这五六人都是个顶个的好手。
不知是不是心有灵犀,沈临桉也在此时想道:“还真让莫霏霏说准了,这姓裴的,就爱在关键时刻误事!”
刺客们似乎也看出了他的弱点在腿上,见顾从酌那头去一个被杀一个,索性全都朝沈临桉围过去,约莫是想先把他解决了。
*
剑锋如电,掠过又一名刺客咽喉。
血珠溅落,顾从酌察觉到包围他的人越来越少,刺客的攻势都由进转退,不像是刚开始急着要杀他,倒像是来拖住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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