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玉芙就先告退了。”沈玉芙无法再待下去。
顾从酌却再次叫住她:“公主留步。”
这是顾从酌第二次让沈玉芙留下了,沈临桉面上笑容不改,只是背在身后的指甲不受控地掐进掌心。
偏偏顾从酌还对沈临桉说道:“能观陛下宝库,臣荣幸之至。不过臣还有几句话要同公主说明,可否请殿下稍候?”
沈临桉一怔,随后点了点头,向外走开了四五步,背过身去。沈玉芙其实怀疑他还是能听见,但因为顾从酌叫住她,她一时顾不上许多,只有满心无地自容。
“他、他要说什么?”沈玉芙胡思乱想着。
然而顾从酌看着她,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多了一丝温和:“公主,臣犹记当时看到的,并非一个只会害怕的公主。”
沈玉芙愕然抬眼。
顾从酌仿若未见,淡淡道:“叛军凶悍,场面混乱。臣赶到时,看见公主虽身处险境,惊惶难免,但并不怯懦,还敢于对叛军反击搏斗。如此心性,实属难得。”
沈玉芙怔怔道:“将军……都看到了?”
顾从酌只说:“畏惧生死,是人之常情,无关其他。但在畏惧之中,仍存一线清醒与行动之力,这便是勇武。公主勇武天然,若为军中将士,敢以弱抵强,定全军喝彩,可领首功。”
乱阵之中不坠其志,此份坦荡胸怀,怎能被宵小的无稽之谈所困?
他看着沈玉芙,不容置疑地说道:“救公主的不是臣,是公主自己。”
他这番话完全出乎沈玉芙的预料,没有责怪敷衍,或是多余的同情安慰,而是纯粹的赞扬。
沈玉芙的眼眶有点发热,她突然发自内心地感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这委屈囊括了她先前生出的一切自卑和羞耻。可是她想到顾从酌的话,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就被她压了回去。
顾从酌道:“公主,谢礼不合北镇抚司规章。香囊精美,臣心意已领,还请公主收回。”
直到这时,沈玉芙才将手收了回去。
她站在原地片刻,忽地退后半步,双手交叠,极郑重地行了一个宫礼:“将军良言,玉芙受益匪浅,谨记于心。此礼特谢将军解惑之言,难表万一。”
不知是不是听进去了顾从酌的话,沈玉芙的脊背挺得直了些,说话的嗓音都大了。
她心想:“顾将军夸赞我勇武,我绝不可让他失望。”
在此等念头的推动下,沈玉芙心中都是鼓胀起来的冲动与勇气。甚至推着沈玉芙做出了一个大胆到放在今天之前,她绝无可能做出的举动。
沈玉芙脸颊微红,问道:“顾将军,玉芙可否冒昧一问?”
“公主请。”
沈玉芙的心脏在胸口砰砰直跳,几乎要撞出喉咙:“将军……可有心上人?”
顾从酌斩钉截铁,毫不犹豫:“军务繁忙,臣无暇分心于此,并且臣亦无成婚的打算。”
他自以为答得十分态度鲜明,毕竟于顾从酌而言,他察觉到了若有似无的沈玉芙的偏袒,就绝不可能给人模棱两可的希冀。
但一番话听在不同人的耳朵里,总有不同的侧重,还有不同的含义。
例如沈玉芙,她就心头重重一跳,忖道:“不打算成婚,不就是没有心上人吗!”
至于军务繁忙之类,完全被沈玉芙当成了托辞,毕竟像他们这样身份的人,哪有不成婚的?
“总之,只要他心里没有意中人,”沈玉芙暗自雀跃地想,“那么是不是我就有希望了?”
于是她顺着顾从酌的话,抿唇笑道:“原来如此,莫非将军身在镇北军中,有不许人成家的规矩?”
顾从酌一五一十道:“并未有此规矩,仅臣无此想法而已……天色渐晚,公主可要回寝殿?臣可遣人护送。”
不是他亲自送,沈玉芙可有可无。她想到太子皇兄还在不远处等着顾从酌,不好耽搁顾从酌太久,自己的确该回去了。
沈玉芙点了点头,说:“将军志在四方。如此,玉芙谢过顾将军。”
顾从酌颔首应下,远远抬指一挥,从数十步外的树顶跳下来两名着黑衣的暗卫。他们属皇家禁军,不过在行宫祭祖册封期间,沈临桉亲口命他们听顾从酌号令。
“送公主回去。”顾从酌道。
第110章 吃醋
行宫建造时,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
行宫建造时, 是由当世名家设计绘图,特地选用与皇宫略有差别的营造风格,融合恒寿山的壮美山林走势, 楼台高低错落不失大气。
不过沈临桉觉得,这名家断没见过炎炎夏日的天光, 否则此刻正对着他的那面墙,怎么会这么刺眼?
墙上有三道影子,一道是他,独自站在边上。另外两道一高一矮,高的那个, 身姿高大轮廓挺拔,连影子都能看出卓然出众;矮些的那个, 身形窈窕, 发间戴了华贵的钗环,裙摆微微飘动。
两道影子相对而立, 从沈临桉这儿看去, 他们之间只隔着半步不到, 衣袖仿佛都叠在一起,莫名亲近。
沈临桉面无表情地想道:“……怎么还没说完?”
好吧, 他必须承认,刚才送沈靖川走时他就注意到了顾从酌和沈玉芙, 注意到顾从酌微微低着头,沈玉芙则仰着脸, 两人似乎相谈甚欢。
除开一个不知盛了什么的锦盒外, 最后沈玉芙竟然还取出个亲手缝制的香囊, 想要送给顾从酌。
香囊是多贴身的物件, 哪里能随便送随便收!
沈临桉心不在焉, 匆匆“打发”了九五之尊的皇帝。管皇帝要驾车往哪儿去,反正他三步并两步地往顾从酌这儿赶。
白赶,还不是得站在这儿面壁?
沈临桉混乱地想着:“是不是刚才我表现得太明显了,兄长看出我是不乐意他们说话?但是我已经尽量收敛了,还帮兄长找借口。难不成,兄长真想收沈玉芙的香囊?可兄长都没收过我的香囊……”
他出神地盯着亮得刺眼的墙壁,发现墙根底下有一溜儿蚂蚁,一只、两只,三四只,排成队钻进墙底细小的黑洞。
第五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不管兄长他有没有收,我待会也去弄个香囊来。这有何难?”
第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难道我就不能是唯一一个,送兄长香囊的吗?”
第二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兄长会戴谁的香囊?最好是我的,最好天天戴……假如不是我的,那我就想个法子,变成我的。”
第五十只过去了。
沈临桉想:“可沈玉芙是女子,无论如何,单这一点就比我强上许多。”
第五十二只过去了。
往日与顾从酌说话,沈临桉从来都只觉得时光飞梭。怎么轮到沈玉芙说,太阳就落得这么慢?还是他们真的有那么多闲话可以聊?
第七十只——管它多少只,沈临桉不想了。他下定决心要再做回恶人,腾地转过身,不料动作太急,直愣愣往前撞进了个坚实的胸膛。
“唔。”他唇边逸出短促的闷哼,双腿酸麻了瞬,不禁往后仰去。
一只稳健有力的大手扶住他的腰,将他稳稳拉了回来。
与此同时,沈临桉听到身前传来熟悉低沉的声音,问他:“怎么不看路?”
是顾从酌。
沈临桉站稳,难得没头一个去看顾从酌,而是想也不想就往他背后望——空空如也,沈玉芙已然走远了。
顾从酌道:“这会儿看路,是不是晚了?”
沈临桉抿了抿唇,就着这个半扶半抱的姿势,说:“等兄长等得太久,站得腰酸腿麻,兄长怎能还责怪我?”
语气里掺了丝抱怨,又更像有别的意味。
顾从酌闻言,心里估摸了下方才与沈玉芙说了多久的话。最终算来统共不过半盏茶,应当算不上等太久。
但他视线下移,注意到沈临桉穿着冕服,样式端正贵气,虽取了九旒冕冠,但仅袍服冠带的重量就不容小觑。再加上一整日的仪程,必不轻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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