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彼此都知道,沈祁问的是什么。
但沈祁没等来答案,就被继续押了下去,徒留不甘的嘶吼回荡。
*
一场宫宴在闹剧中混乱不堪,最终又在闹剧中落幕。
殿内安静一瞬,旋即被另一种声音取代。
苏贵妃最快从惊惧里定神,堆出笑,率先越众而出,喜道:“陛下洪福齐天,真龙护佑,方能令宵小奸计无所遁形。”
其实她出来时理过衣冠,只是由于西南军闯进时过于混乱,发髻珠钗散乱,碎发散开。再加上她说话时刻意弄出娇柔的腔调,反而显得狼狈可笑。
见苏贵妃如此,其余惊魂未定的朝臣宗亲也骤然惊醒,争先恐后跪倒在地,高呼“陛下圣明”“陛下明断”,颂扬之声不绝于耳。
其中不乏心思活络者,藏着私心,在高呼里掺进去“三殿下临危不乱”“顾指挥使勇武”之类的话,偷眼觑着两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转。
沈祁已然倒台,他在朝中的势力一时没了龙头,自然有人筹谋另投他家。而腿疾痊愈、有顾家支撑,甫一露面就立下大功的沈临桉,自然成了他们看中的下家。
苏贵妃听了,笑容一滞,接着连忙对沈临桉问道:“三殿下此次的确立下大功,只是不知元喆还有四皇子他们如何?打宫宴起时就不见你们人影,怎么如今只看见三殿下在此?”
“可是三殿下忧心他们安危,将人安置在其他地方了?”
暗藏机锋。
臣子们看向二人的眼神明灭闪烁,但都默契地不插话。
沈临桉一针见血:“贵妃是想问,我是否幽禁了皇兄与皇弟吧?”
苏贵妃没想到他如此犀利,一下子卡壳:“本宫并不是……”
沈临桉语气平淡无波地打断她:“贵妃放心,二皇兄安然无恙。只是乱起时,有一支流箭射在门上,吓得躲在桌底的皇兄连连发抖,翻着眼晕厥了。”
“太医说是受惊过度,如今,怕还没苏醒呢。”
“噗嗤!”三三两两地响起压抑的笑声。
堂堂二皇子,竟然被一支门外的箭矢吓晕,何等胆小!
苏贵妃挂不住脸,不悦道:“三殿下早有安排,怎么也不护着你二哥的周全?”
顾从酌忽然道:“昔日见二皇子在万宝楼里‘英武非凡’,三言两语可显豪气,为公主备礼,犹不忘捎上三殿下的名。”
“想来三殿下是感念此情,派人护卫并不忘给二皇子请太医,足见情谊深厚。”
沈元喆行事无忌的作风,满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在场的都是人精,哪会听不出顾从酌在明褒实贬?
沈临桉原本神色淡淡,只有听到顾从酌说话时,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勾。
他紧接着说:“是啊,昔日见二哥总是中气十足,没想到心思如此纯粹,半点见不得刀剑。说来,还是我思虑不周。”
两人一唱一和,苏贵妃怒从中来:“你们!”
“好了。”一直沉默着站在金椅前的沈靖川,终于沉声开口,在更大的争执开始前将火苗掐灭。
苏贵妃不敢再说,压着眉眼低下头,端的是委曲求全般的可怜之态,可惜她想要让看见的人不吃这套,不想让看见的人更不吃这套。
大殿重新安静下来,满地皆是摔碎的杯盏狼藉,尸首血气冲天。
沈靖川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下方的臣子,看过强颜欢笑的妃嫔,最后落在殿门外虚空中的某一点,但那点被高耸的宫墙和禁军遮挡严实,真正看见的不过一片漆黑。
和刚才纷乱之际,他睁开眼睛,被护卫着从寝殿里撤出来时看到的无甚区别。甚至也许心境不同,沈靖川觉得现在更加孤独。
二十余年,只能与自己对弈。偌大的皇宫,于皇帝而言,何尝不是牢笼?
在这一瞬间,沈靖川突然累了。
他想到身后的那把雕刻龙纹的金椅,太多人想要坐上这个位置,想要无上的权势,贪欲没有尽头。
可大昭刚开国的时候,他们不是这样,他们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为了大昭,长满皱纹的尚书嘲讽过沈靖川迟早被踹下台,白发苍苍的大将军气上头咒过沈靖川绝后。
但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的争吵渐渐转变方向。大抵是身居高位,过惯了养尊处优、一句话可定人生死的日子,就舍不下如今的权力与地位了。
沈靖川始终记得沈家最初起义是为了什么,很简单,是看不惯旧朝腐败,民不聊生。边关战火连天,朝廷只知道退让,甚至想要迁都。
后来真成了皇上,沈靖川才发现这是多么大的烂摊子:各地世家多的是心怀鬼胎、想要复刻沈家的登基路;东南西北的邻国外族蠢蠢欲动,鞑靼、东瀛乃至阿丹这样的小国都敢来骚扰边境百姓。
沈靖川殚精竭虑,日夜操劳,在众势力之间周旋平衡,勉强把这副棋局盘出几分活气。他心想待来日驾鹤西去,总还有颜面见父亲,还有昔日为大昭建立死去的将士们。
以前他不能退,是没有合适的人接他的班。沈元喆骄狂、沈言澈软弱,沈临桉聪慧,可惜少年残疾。
至于沈祁,沈靖川曾认真地考虑过要不要禅位于自己这个最小的弟弟,但当他发现沈祁在做些什么后,沈靖川不得不打消主意。
拿百姓当砖石,为自己垫脚的人,绝不能坐这把蟠龙金椅。
而现在,沈靖川看着朝堂上站在前列的、许多垂垂老矣的臣子,以及最中央的、年轻力盛的臣子,蓦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个江山,是不是到了可以交给更年轻的孩子,去大刀阔斧地革新弊政,痛快地扫清积淤沉疴的时候?
除了沈靖川自己,可能没人明白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帝王在想什么。
他们只听到沈靖川说:“邓公公,去拿朕的玉玺来。”
第104章 册封
举行宫宴的巍峨大殿,此刻早已不复原先的庄严华美,一片狼藉。众朝……
举行宫宴的巍峨大殿, 此刻早已不复原先的庄严华美,一片狼藉。众朝臣宗亲以及妃嫔在金玉砖地上跪得双膝发软,才等来皇帝于众目睽睽之下, 连下的数道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恭王沈祁, 身为宗室,然辜恩负德,包藏祸心,阴结党羽,谋危社稷。着削除宗籍, 夺其王爵,贬为庶人……”
沈祁谋逆, 落得如此结局, 罪有应得,无人敢有异议。
第二道圣旨紧随而至:“镇国公顾骁之, 忠勇性成, 克敌制胜, 扬威朔北。丹书铁券,赐世袭罔替……其子顾从酌, 勇毅果敢,护驾诛逆, 厥功至伟,加授骁勇将军封号……”
大昭惯例, 爵位承袭需降一等。皇帝赐顾家世袭罔替的特恩, 则是能让顾从酌来日直接承袭“镇国公”之爵, 不必降爵, 所以现在只另赐了个封号。
顾家享如此圣眷, 众人虽感惊讶,但顾从酌毕竟有护驾大功,倒也在情理之中。
邓公公接下来宣读的,才叫他们大吃一惊:“朕承天命二十有三载,夙夜惕厉,躬亲庶政,谨记太祖教诲,惟愿四海升平,兆民安乐。然岁月不居,精神日减,空难负荷万机之重……”
朝臣听到这样的开头,心忽然突突直跳起来,好像接下来发生的事会在所有人意料之外。
“皇三子临桉,聪睿明达,德配坤元,今立为皇太子,正位东宫。即日起,授监国之权,凡百官奏事皆咨决焉……”
满殿哗然!
皇帝尚在壮年,就令太子监国,这背后的意味太过明显。后头诸如册封沈元喆为荣亲王、册封沈言澈为谨义王之类的内容,一时都无人细听了。
苏贵妃脸色煞白,染了丹寇的指甲不自觉深深掐进掌心。她想要立刻出言反对,却发现皇帝在写完圣旨后就不见了踪影。
放眼望去,整座大殿里最不动声色的竟然是顾从酌与沈临桉。顾从酌是觉得理所当然,沈临桉当然是最合适做上龙椅的人;而沈临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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