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祝宵愣在原地,居然觉得颇有道理。
“不对,师兄这不就是说嫂嫂独一无二、世间难觅吗!”祝宵反应过来,牙疼地想道。
顾从酌没管祝宵想什么。
他拍了拍衣摆,拎着剑站起来,说起正事:“对了,你带了多少人和粮草来?”
舰队都是祝宵一手组的。
他猛地回神,不消回忆就脱口而出:“十八艘铁船,两万五千兵士,配箭矢三十万……”
辽东军的舰队配置的都是能载千人的大船,但这个人数……
顾从酌眉心重重一跳:“一点儿粮食补给都没带?”
祝宵理直气壮:“这不是有师兄吗!”
他说完,别开脸咳了两声,讪讪道:“主要这两年饥荒太厉害,粮食价贵,我寻思你这儿能等朝廷的军需,就多带了点儿人,能吃一口是一口嘛。”
顾从酌重重摁了下眉心,道:“你想得挺周全,这下算上幽州的将士百姓,十几万人都得喝西北风去了。”
原本幽州靠海,种的就多是耐盐碱的粟和黍,加上海鱼海货,勉强自给自足。结果没捱到秋收就碰上乌力吉发动战事,农田烧的烧、毁的毁,能不能过冬都是问题。
祝宵早早开始接手辽东军,当然不会不知道一打仗最头疼的就是粮食。
他心虚不已,小心翼翼道:“师兄,要不咱去剿个匪?”
顾从酌面无表情:“剿三趟了。”
整个朔北,别说土匪窝子,就连老鼠洞都不敢藏粮食。
祝宵又出主意:“查两个贪官富商?”
顾从酌道:“查过了。”
现在幽州府但凡有点儿家底的,都夹着尾巴做人,全本本分分不敢惹事。
两人好一阵沉默。
“哈哈,实在不行捞点鱼打点山鸡吃,办法总比困难多嘛。”祝宵心态很好。
他心态当然好了,总归顾从酌行事他一清二楚,只要有镇北军一口饭吃,就不会饿着辽东军一口。
顾从酌:“……”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以幽州粮仓里的残余,也就够这么多人吃上一两月,就算顾从酌兵法谋略无一不精,他也没法凭空变出粮食。
祝宵白日做梦,双手合十地许愿:“师兄,你说有没有可能,天上突然下起了粮食雨,黍米量大管饱,让我们能毫无后顾之忧地打一场仗啊?”
顾从酌神色淡淡,说:“要馅饼吧,还省了柴火。”
好个能省则省。
*
当日,过午。
战鼓再响,乌力吉那方似乎已然知晓了顾从酌在幽州,遣来了极富经验的老将,强攻城门,声势浩大。
顾从酌不守城墙,将防务交由幽州守备吴丰,亲率三千人马,在幽、孚两州之间的雪峰谷伏击。
“昨日我到幽州,恰巧还有一支援军自北而来,乌力吉必然以为是孚州借兵,打算乘虚而入。”顾从酌于沙盘前对吴丰道。
临到傍晚,城门攻势不歇,顾从酌埋于坡顶长满苔藓的岩石堆中,见谷口风沙扬天,一支大约三千人的骑兵现出身形。
顾从酌眯起眼,按兵不动。
再过两炷香,沙丘之间忽然风沙暂歇,油彩涂面的鞑靼人噤声密行,马蹄全裹了厚厚的麻布。
这支队伍一眼望不到头,粗略估计,至少超三万人。
谷口狭窄,两侧陡峭。
顾从酌耐着性子,等整支队伍全进了雪峰谷,才下令放滚石火油。一时间蛮师措手不及,阵型大乱,首尾难顾。
“少帅,此战伏杀鞑靼九千有余,我方伤亡共四百二十一人,可称大捷!”黑甲卫禀报道。
偌大的舆图边,顾从酌点点头,将指尖由幽州划向云州外围。
这次他是对祝宵说:“辽东军的优势在于舰队之利、箭矢之锐,若是深入内陆,则舰队难及。我们要等乌力吉绕开幽州,抢攻云州,届时祝少帅麾下善射之士,将成压阵奇兵。”
乌力吉想三路并进,无非是看中幽州地势奇特,想以一州换三州,以战养战。那么当正面久攻不下、孚州攻守兼备时,云州就成了他的突破口。
他抗拒不了让幽州成为一座孤城的可能。
祝宵神色严肃,问:“我要等多久?三日还是五日?”
顾从酌答:“至多两日。”
*
两日后。
数支分散在幽州与云州之间的小队里,有四支发现了鞑靼先行军的踪迹。
祝宵平日跳脱,此时却格外耐得住性子,生等到天黑,铁船悄无声息沿海向下,恰巧抵达鞑靼军队的侧翼。
时东有幽州的兵马,南有辽东军的铁箭,西有闻声而动的云州兵,三面合围,却不网开一面。
北边雪峰山连绵不绝,可称天险。
鞑靼军队损失过万,被迫撤出,后退八十里,驻营休整。
祝宵打得上头,迫不及待就问:“师兄,接下来怎么办?”
顾从酌盯着沙盘,摇了摇头:“收兵。”
祝宵难以置信,就眼前的大好形势,怎么看也该乘胜追击,顾从酌怎么会瞧不出?
顾从酌只说了一句话:“粮食不够了。”
主动出击与高强度的作战,的确大大削减了敌方的兵力。但同时,对己方粮草的消耗亦是惊人,人吃马嚼,每日都是一个巨大的数字。
祝宵想通了,皱眉道:“朝廷还没送补给来?”
吴丰比他有经验许多,无奈道:“祝少帅,北边打仗,大大小小一直都打不完。补给每三月送一回,运气好打得少能吃黍饼,运气不好打得多,都不够喝稀粥的。”
打仗离不开后备,这一战打得突然,朝廷兴许还会抱有和谈的心思。那么顾从酌为了底下的士兵不被饿死,就不得不把兵力分散开,从哪调来就送回哪去。
就这,城中的百姓能否靠余粮挺过冬还是个问题。
镇北军数十年与鞑靼争斗不止,却没法将其一口气剿灭,大多都是这个原因。
其实辽东的情况不比朔北好多少,东瀛常来骚扰渔民,只是到底靠着大海,没到朔北这么“惨不忍睹”的地步。
敢情顾从酌在他来第一天就问带没带粮食,是还想蹭辽东军的份额!
都想蹭,都没得蹭。
祝宵带着辽东军来混饭,没成想险些给主人混得去啃树皮了,又不免诚心诚意在心底祈祷:“老天爷啊,下点儿馅饼吧!”
老天爷不下馅饼,但馅饼来了。
营帐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众将士兴奋不已,激动得高声欢呼。
“是粮车!好多粮车!”
“往常秋日的补给都要拖到秋末,这回居然这么早就送来了?”
顾从酌心下一动,猛地抬步,飞快地朝帐外走去。
只见漫无边际的沙土地中,一条长长的车队渐渐驶近,车上粮袋堆垒如山,遮盖严实。押车的人皆身着藤黄短衫,裹有防风沙的面巾,并非官吏打扮,车头却挂了大昭旗。
顾从酌盯着那车队,心头突地重重跳了两下,几乎本能地看向最前方领头的人的位置。
那是一个同样裹了面巾的人,风尘仆仆。但即便人还未走近,顾从酌也能轻松认出是名女子。
莫霏霏瞧见他,嗓音略哑,但眼神坚毅,扬声:“奉太子殿下令,押送粮草军资至此,合粟米八万石,干肉、盐、药材若干。这是第一批,其余的还在路上。”
她顿了顿,压低嗓音,又对顾从酌说:“殿下托我带话,说有他在,将军放开手脚去打即可,后方辎重绝不会断!”
第127章 家书
军有军纪,可士兵们唱着歌将粮车上的米面卸下来时,边上的将领瞧见……
军有军纪, 可士兵们唱着歌将粮车上的米面卸下来时,边上的将领瞧见,都视若无睹。
半饱不饱了这么多天, 勒紧裤腰带过日子,谁不想吃顿好的?
莫霏霏站在粮车旁, 都碰上顾从酌了,她自然也不需再时时刻刻操心有没有人半道来抢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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