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结果来看,二当家还算识相。
整张图上标注的窝点里,基本与后来审出的结果相同,只是偶有几处落下。
常宁与顾从酌站在一块,数了数,这一带居然足足有二十来个山匪寨子,规模大的寨子有四五百人,小的有三四十人。
这数量,他甚至疑心附近村庄的住户全弃了农田,上山当土匪去了。
常宁咂舌称奇:“好家伙,这地界儿难不成天天过商队,养得活这么多寨子?”
人长嘴就得吃饭,这么多土匪寨,得多少商队、多少买路财才喂得饱?
顾从酌眉头微拧,目光从这张简陋的地图上抬起,望向门外深深的夜色,忽然问道:“此处离常州府还有多远?”
这话题转得太快,好在常宁早习惯了他这做派,反应得也快。
常宁估算了一下,答道:“大概七百多里路,骑马快行,十日足矣……怎么了?”
顾从酌又沉声问道:“那从这儿到离得最近的运河码头,需要多久?”
“我说的是商队。”他补充道。
常宁一怔,皱着眉想了想:“离这儿最近的应当是钱塘府武林门码头,大致二百多里,骑马三日足矣。若换成装载货物的车队,走得慢些,五日多也能到了。”
与顾从酌所料相差无几。
话说出口,常宁自己也感觉到了不对劲,奇道:“咦,若走运河水路,既可直达江南各府,也可一路北上,可比翻山越岭走这山道快得多,还不必忧心匪患,怎么来往的商队还偏要走陆路?”
运河沿线都有当地府衙派官兵巡护,比陆路要安稳得多,为何那些商队、尤其是运送珠宝的商队,却宁可舍近求远,冒着被这么多山匪劫掠的风险,也要绕道走山路?
这完全不合常理,除非……
顾从酌恰到好处地提醒了他一句:“别忘了我们是来查什么的。”
常宁心下一转,电光火石间,一个极其不妙的猜测猛地窜进他脑海,让他后背也沁出点冷汗。
他倏地抬头看向顾从酌:“该不会是钱塘府也已全然落入……”
常宁没把那个名字说出来,但意思已经再明确不过:当地的府衙竟已猖狂到如此地步,偷运盐铁、私扣罪名在商户间根本不是秘密,让往来江南的商队、尤其是珠宝商都闻之色变,宁可绕路给山匪交过路财,也不敢踏足运河一步!
常州府位于运河上游,水流从北至南流经常州府、姑苏府,最后才到钱塘。
而恭王的生母温太妃出自中吴温氏,温家盘踞常州已有数十年,可谓享尽天时地利。如此看来,恭王沈祁与温家是借助运河水流控制江南,北至常州府,南至钱塘府,怕已尽数落入他们掌中。
漕运生巨利,但此等行事已不是简单的牟取财富。常宁这才深切的意识到,周显的“暴病身亡”有多蹊跷可怖,陛下赐尚方剑是何等必要,他和顾从酌此行要面对的是多么庞大的势力。
“少帅,接下来,我们怎么办?”常宁压下心头的震惊,低声问道。
顾从酌沉吟片刻,眸光一闪:“黑甲卫留下,按图索骥,清剿所有山寨,但不必急于将匪徒押解下山,所救百姓暂且留于山中,严防消息走漏。”
“你与我轻装简行,不再耽搁,急行赶赴常州府,去会一会那温家!”
“是!”常宁立刻抱拳领命。
第36章 火烧
正月初四,常州府。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
正月初四, 常州府。
年节的热闹喜庆还未散尽,不少百姓还拎着节礼去走亲访友,但府衙的官员都仅有三天年假, 今日便是新年上衙的头一天,难免惫懒。
好在许是大伙儿都忙着享受这一年当中少有的轻快日子, 平日为着鸡毛蒜皮小事都要来衙门争个面红耳赤的街坊邻居,此刻难得也能太平相处,不愿扰了新年的喜庆,沾着满身晦气回家。
因此今日上衙的官员们,只在府衙里闲闲打了一日叶子牌, 到了下衙的时辰就拍拍屁股走人,单剩下轮值库房的三两佐杂官围坐在一起烤火。
“王老兄, 您说京城派来的那位锦衣卫指挥使, 是不是这两日就该到了?”
一个瘦高个搓着手,闲扯道:“我今儿个, 还听见知府大人叫大伙明儿起都去城门口迎人, 卯时就得到齐呢!”
王老兄“哼”了一声, 端起温热的茶喝了一口:“你个新来的还不乐意了?知道这位指挥使是什么来头吗?”
瘦高个会看眼色,一听他还多知道点内情, 连忙拎过茶壶给他续上茶:“我哪有王老兄的消息灵通?老兄给我说说呗。”
王老兄受了他的茶,心想这消息也没什么好瞒的, 说两嘴也没什么。
他于是悠悠开口道:“这位指挥使可不是什么善茬……你们知道他姓什么吗?”
另一个尖嘴猴腮的也竖起耳朵,好奇问道:“他姓什么?”
王老兄眼神在房里兜了一圈, 吊足了胃口, 才道:“他姓顾。”
“顾家知道吧?他爹可是镇国公, 给皇帝打江山的大功臣, 在北边战功赫赫, 手里握着三十万大军;他娘是跟皇帝结拜的长公主,对皇帝有救命之恩。”
“单听这家世,谁都要以为他是个跋扈的草包纨绔,人家也有那资本,偏偏人不乐意钻富贵窝里,以前在镇北军里,是实打实靠军功做的少帅。”
“上月,他刚调任回京就雷厉风行破了俩大案,陛下这才点了他南下来查咱们!”
名义上是来查转运使周显之死、为林氏灭门案翻案的,可但凡有点城府的都能看出,这必定是皇帝起疑,打着查案的幌子派人巡查江南。
瘦高个吓了一跳,忍不住道:“这么厉害?那万一、万一让他查出什么……”
大官兴许还能想法子脱罪,殃及的不还是他们这些小鱼小虾吗!
“查?能查出什么?”
尖脸官员嗤笑一声:“往年的案卷、账册,要紧的那些,不都按知府大人的意思,妥善收在旧仓房里了吗?那地方偏僻,堆的都是陈年旧物,平日里鬼都不去一个。”
相比起王老兄的谨慎,他显然更笃定来查案的必定无功而返,才会如此不以为然。
最先开口的瘦高个闻言,眉头皱得更紧,有些不放心:“可知府大人也没吩咐咱们把那些东西再‘处置’得干净点啊……就这么放着,岂不是隐患?”
那尖脸官员脸上露出抹得意的诡笑,压低了声音道:“李兄莫急,你是新来的有所不知,知府大人早有妙计……过两日,等那位顾指挥使大驾光临衙门了,那旧仓房便会‘恰巧’失火,当着那指挥使的面儿,将仓房里的东西都烧它个干干净净!”
瘦高个惊道:“放、放火?烧衙门可是死罪,谁来负这个责?”
王老兄笑了一下,拍拍他的肩:“放心吧,不是要你去放火。”
原来王老兄也知道!
尖脸官员云淡风轻道:“是啊,你没听错,就是放火。至于事后嘛,就推给几个刚‘逃狱’的囚犯,土匪也行。”
“就说他们怀恨在心,蓄意纵火报复官府。人证物证俱在,天衣无缝……”
瘦高个乍一听有理,但转念一想,这指挥使又不是傻子,听王老兄说还相当厉害,那这把火一放,就是原本没起疑心都要起疑心了。
想到这儿,瘦高个惴惴不安:“当着钦差的面儿放火,是不是太明显了……这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咱们心里有鬼吗?”
尖脸官员把脸一沉:“怕什么?看出来又怎样?知府大人在这常州府做官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长江以南,不都是温家说了算?”
强龙还不压地头蛇。
“咱们知府大人跟温家是什么关系?要论辈分,那温家主得管咱知府大人叫声二伯呢……有温家这棵大树乘凉,就算这指挥使来者不善也得掂量掂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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