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临桉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意味不明地说:“你要是再晚来半柱香,我俩还能牵得更久些。”
这话尚且说得客气了——以沈临桉善于把握时机的本事,又怎会看不出在裴江照闯进门前,顾从酌态度软化,差点就要答应他了?
准确来说,是答应沈临桉不疏远他。毕竟顾从酌的性格向来果决干脆,没有与人共度一生的打算就是没有,听到旁人剖白心意,他也不可能给出模棱两可的回应。
因此沈临桉预想,以顾从酌的性子,他表露心迹后最大的可能是被一口回绝。从此划清界限,顾从酌约莫连一丝一毫虚妄的希望都不会留给他。
正是看出这点,沈临桉才会三番两次地提出希望顾从酌不要疏远他。然后,最好还将他放到考虑的范畴里,将他看作一个潜在的、能作为伴侣的人对待。
裴江照乍一听还没回过味,砸吧两下,才隐隐品出这是俩人还没在一起的意思,登时汗毛倒竖,万分心虚地去打量沈临桉的神色。
只见沈临桉陷在轮椅里,身形格外单薄,雪色的衣袍更衬得他肩骨伶仃,风吹欲折。许是情绪激荡未平,他眼尾晕开一抹秾丽的绯红,如同不慎沾染的胭脂,在苍白的脸颊上格外刺目。
但那双焦褐色的眸子却沉沉,执拗浓稠,好似无底暗河,幽深不明。
裴江照不禁想起自己在南疆见过的一种毒蛇,蛇身黑白修长,带有环纹,静时不露声色如同无物,动时敏捷无比直击要害。就算不能一击即中,但毒素天然,照旧能使猎物麻痹不能行动。
他打了个寒颤,心想:“不会吧,难不成是被姓顾的回绝了?”
而且看沈临桉的样子,断然没有要就此黯然放手的兆头……虽然裴江照早知道沈临桉就不是会轻易罢休的人。
有一瞬间,即使沈临桉是他的至交好友,他还曾与顾从酌有过节,疑心顾从酌给沈临桉偷下了迷魂药,裴江照都不由生出了一丝对顾从酌的同情。
不多,只有一丝,而且很快就无影无踪了。
“哦对了,”裴江照治完这个治那个,说起了那朵被他俩带出来的红花,“我翻遍了古籍孤本,总算查出了那花的名字——”
“释迦王花。”
沈临桉为了治腿,也曾翻阅过不少偏门医书和奇方怪谈。但此时他蹙眉想了想,并未记得在哪本书里见过此名。
想来是裴江照游历四方,攒下来的奇书怪书比皇子府的书库要全。
“释迦花喜阴喜湿,见光易枯,常长在崖底或山沟,花瓣纯白胜雪。而万丛白蕊间,才会长出一株红花,如同泣血长成,花叶具毒,少许可使人双腿麻痹、不能行走,多则使人身亡当场,形似急病,称作‘释迦王花’。”
“此花在大昭境内极其罕见,是西域传进来的品种,与步阑珊的功效相似,几乎能断定就是步阑珊的原料。”
沈临桉若有所思,回想自己与顾从酌进入的密道以及通往的空洞,的确不见日光,水汽潮湿。洞中生长的花也的确如裴江照所言,白花居多,红花寥寥无几。
他说:“这是哪买来的古籍?”
“买的太多,”裴江照一摊手,“我早记不清了,估计是在哪个小摊贩上淘的……不过这不妨碍,步阑珊的原料弄清楚了,配出解药只是时间问题。”
说着说着,他不禁眉飞色舞,毕竟沈临桉的腿疾向来是他心里过不去的坎,如今总算有了实质性的进展,并且连释迦王花都得来一朵,沈临桉的腿不就有治好的希望了吗?
裴江照很想像方才对顾从酌那样,信心满满地说些“五日就能将你治好”之类的话。但他也知道,步阑珊就算被解,沈临桉要恢复常人那般能自如行走也需要一段时间,最好不要操之过急。
操之过急、操之过急……这道理不仅应验在沈临桉的腿疾上,对于另一件事也十分适用。
想到这里,裴江照强按下兴奋雀跃,佯装随口道:“说起来,有关这花,还有一段鲜为人知的典故。”
“传闻前朝三年,因逢开国之初,兵力强盛。邻国各族俯首称臣,释迦亦在其列,愿向旧廷纳贡。”
“旧廷欣然应允,派遣使臣前去各国宣旨,彰显国威。出行的使团浩浩荡荡,医者、工匠足有数百人,随行的还有一位姓文的翰林,年少及第,正气凛然,才华横溢。”
“释迦王女在接风宴上对文翰林一见钟情,此后明里暗里多次表明心意,却都被文翰林婉拒。”
“眼看使团在王城已留数十日,不日就要启程去往其他国度。释迦王女情急之下,以重金悬赏,言明若有一人能助她留住心上人,将被王女奉为座上宾,可享一世荣华。”
释迦尚且需对旧廷躬身,文翰林不愿留,怎会有勇夫敢为王女出谋划策?
“直到使团临行前三日,一蒙面客夜入王女殿,称世上有种奇花,不在天地之间,不受日月精华。摘花者情浅则白,情深则红,令人服下后,可使人心甘情愿留在王城。”
“王女大喜,忙问此花在何处。两人畅谈整夜,天亮时王女笑脸送走蒙面客,附赠重箱数车,辙深寸余。”
“三日后,使团整装欲行,王女前往送别,亲自为文翰林斟了一杯酒,还效仿中原习俗,磕磕绊绊诵了首送行诗词,情真意切。”
“文翰林再难推辞,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与王女作揖告别。然而车队启程,他刚走出三步,便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随后倒地不起,一命呜呼。”
“使团大惊,王女又悲又怒,遣人去寻蒙面客。然而人去楼空,侍卫只带回压在桌上的一张信纸,上书——”
“‘人已留下,请王女信守承诺’。”
在裴江照讲述时,沈临桉自始至终都未发一言,末了才道:“民间传闻,你要是说给莫霏霏听,她肯定喜欢。”
裴江照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莫霏霏可没有心上人。
裴江照意在沈公,偏头看着自己的好友,话头一转地提主意:“刚都怪我搅了你的好事……不如这样,我往他的药里加点别的东西,让他在你这儿多留几日?”
这里的“他”毫无疑问,指的是顾从酌。
裴江照能治好顾从酌的眼睛,当然也能想办法让他“治不好”。届时半月舫是他们的地盘,顾从酌双目失明,要走要留不都是沈临桉说了算?
沈临桉腾地刹住轮子,转过头盯着裴江照,只见这吊儿郎当的家伙头插干草,一身旧道袍套得散乱,像什么事都做得出,哪有半点出尘道人的模样?
沈临桉肃然地说:“你别胡来。”
裴江照耸耸肩,打着哈哈跟在沈临桉身后,漫不经心地想:“还是多操心了。”
他发小没黑心到那地步。
第97章 难眠
到了楼梯口,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
到了楼梯口, 沈临桉的轮椅不好走,好在半月舫建造时就考虑到了沈临桉的腿疾。
裴江照边随手抓住沈临桉的轮椅把手,将他往密道那儿推, 边习惯性地嘱咐:“这几日你先留在这儿,我试试步阑珊的解药配法。另外你说你闻到释迦王花的香气后出现了幻象, 正好盯你几日……”
沈临桉本来就打算留在半月舫里,毕竟顾从酌还在这儿等着治眼睛。
结果轮椅刚掉过方向,还没等沈临桉点头,就见一道熟悉的人影紧跟在一袭艳色的红裙后边,急匆匆奔上楼来了。
莫霏霏木着脸, 被缠得没法子,不知解释了第几遍:“你到底要问几次!都说了顾指挥使与舫主从悬崖瀑布上跳下来, 现在刚带回来, 别的我都不知道!”
“我知道!”
常宁与她各说各的,连珠炮一样:“我就想问少帅受了多重的伤?缺胳膊还是断腿了?不成, 还是我亲眼去看看……”
四人在楼梯间碰个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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