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三个字咬得格外字句清晰。
乌沧就像没听出来,随意地点了头。
“世上竟有沈临桉这等重色轻友的人!”莫霏霏偷骂,牙咬得更紧了,噔噔噔地跳下车,一抬头,正巧看见常宁翻身下马。
“常副将,好巧啊。”莫霏霏随口道。
她以为常宁是跟着顾从酌来的,毕竟他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按着佩剑,俨然是尽职尽责的心腹模样。
“不算巧,”常宁却转过脸,神色认真地对她说道,“莫姑娘,我是来寻你的。”
莫霏霏眉梢一挑。
*
马车内,因着莫霏霏的离开,空间似乎顿时宽敞了些。
顾从酌落座在原先莫霏霏的位置,半边车帘随手被他系在门旁的玉扣上,并未完全合拢。
周夫人拉过小儿子,先是将他手里的瓷碗妥帖放置好,再领着他深深一福:“多谢顾指挥使查明真相,抓住真凶,替我夫君、还有遭罪的百姓讨回公道。”
周琮乖乖地跟着行礼,等再抬起头来,目光又专注地看向了那个被周夫人放在小几上的白瓷碗。
碗里还剩三颗裹着晶莹糖霜的山楂果,个个饱满圆润。
顾从酌的目光在周夫人泛红的眼角微停,很快又收回来,淡声道:“分内之责,周夫人不必言谢。”
他顿了顿,侧头看向肩头的衣料底下还能看出缠着绑带的乌沧,说:“若要论功,当属乌舫主。”
恰好与乌沧说的相反。
乌沧轻轻地笑了一声,惹来顾从酌平静的目光,又收敛住了。
周夫人也会心一笑,欲要再次向乌沧道谢。
恰在这时,马车外的街道上,一个衣着朴素的妇人抱着个小女孩,边匆匆地走着,边嗔怪:“都叫勿要乱跑了,找得人真是心急……”
那小女孩用红绳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红扑扑的,年岁与方才汪建明的小女儿相近。
“顾郎君与在下还真是……”乌沧适时出声,将众人的视线拉回,“心意相通。”
许是还想着别的事,顾从酌先是“嗯”了一声,紧跟着就话头急转道:“汪建明罪不可赦。”
乌沧与周夫人俱是一愣。
很快,周夫人就反应过来这话似乎是对她说的。
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周琮似乎察觉了娘亲的异样,伸手端起那个白瓷小碗,拿起一颗举到周夫人面前。
“谢谢琮儿。”周夫人揉了揉他的头,用帕子将那颗山楂接了过来。
碍于有外人在场,她并没有吃,只是做了个以帕掩唇的动作,周琮就抿着唇慢慢笑了起来。
笑容很浅,但奇异地真让周夫人心中那份纠缠的伤怀、或是怨恨舒缓了些许。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是,大人说的一点不错。”
第62章 打翻
日头渐落。“顾大人、乌舫主,天色不早……”……
日头渐落。
“顾大人、乌舫主, 天色不早……”
周夫人瞥了眼天色,想要主动告辞。
乌沧却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抬手摇了摇软枕边坠着的铃铛, 说:“本就是在下邀夫人前来,自然该将夫人送回。”
铃声叮铛。
外头空气似的车夫得令, 一抖缰绳,马蹄笃笃向前,车轮滚动。
车厢随之轻轻一晃。
周夫人来不及推拒,看见顾从酌已经放落车帘,便道:“有劳乌舫主了。”
周琮正全神贯注地看着自己的碗, 大抵是在选先吃哪一个。突如其来的晃动却让他措手不及,小手一抖, 那只白瓷小碗眼看着就要倾倒, 将里头仅剩的两颗糖山楂滚落出去——
一只戴着黑色半指手套的手兀地从对面伸来,稳稳托住了碗底。
小碗归于原位, 还使了个巧劲, 把那将将晃出去的山楂兜了回来, 重新放回周琮的手心。
“拿好了。”顾从酌嗓音淡淡。
周琮亦步亦趋地将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 碗里头仍然好端端装着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安然无恙。
好一会儿, 周琮似乎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顾从酌, 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好像顾从酌居然比他碗里的糖山楂还吸引人一样。
“怎么了?”顾从酌问他。
周琮板着小脸, 没说话。
他看了几秒, 忽然将手里的瓷碗朝着顾从酌的方向, 腾地倾过去许多。和周夫人一样,他还从那唯二的山楂果里拿出一颗更大更红的,举到了顾从酌面前。
周夫人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意思,她在家中时常与小儿子玩乐说话。因着周琮的“特别”,每每周琮给予她一些正向的反应,或是笑、或是将喜欢的东西分给她,她都会表现得十分高兴,期望小儿子能更加“活泼”。
但在外人,尤其是顾从酌这样位高权重的指挥使面前,可能就有点失礼了。
周夫人微赧,低下头温声地劝道:“琮儿,这一碗已经快要吃完了……娘亲下回买新的一碗来,再给顾大人好不好?”
然而她还没说完,顾从酌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指接过了那颗红果子,送进口中。
糖霜很薄,几乎入口即化,随后是山楂本身扎实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酸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顾从酌略一停顿,慢慢将那颗果子吃完,语气平常:“很好吃。”
周琮又小小地抿了抿唇,看起来这就是他开心的表现。
接连两次被夸奖的经历好像让他感到了快乐。周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瓷碗里最后还剩一颗山楂果,就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来,递给唯一一个还没有吃过的乌沧。
“我也有吗?”乌沧微讶。
周琮依旧举着手。
乌沧见状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枚糖山楂接了过来,送进口中。
他细嚼慢咽,在周琮越来越亮晶晶的眼神里吃完,也和顾从酌一样地肯定道:“嗯,很好吃。”
周琮如愿听到了夸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更开心了。
他腾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摊开在周夫人面前,小胸膛似乎都挺起了一点,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周夫人看着小儿子罕见的、主动与除她之外的人分享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琮儿真乖,真大方。”她边伸手摸了摸周琮柔软的发顶,边向顾从酌和乌沧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过举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周琮又慢慢地放下手,低着头盯着空碗,手指虚空地点了点。
但碗里当然没有东西了。
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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